第41章 三个月

麦子从抽芽到拔节，在灰壤上疯长。

旧纪元小麦被虚空菌包裹了七百年，基因没有任何退化。反而因为长期处于虚空菌的辐射压制下，麦粒内部产生了一种抗辐射蛋白——柯小雨分析过，这种蛋白会让小麦的根系比普通小麦深三倍。深根扎进地下三米的老土层，吸收到旧纪元地质层的微量矿物。麦叶不是普通的绿色，叶缘带一道淡银边——虚空菌降解后残留的无害矿物在叶脉里形成了新的叶绿体变种。

韩爷说这麦子是新品种。不是旧纪元小麦，也不是虚空菌改造的异种——是自然杂交后的浮空城一代麦。

三个月。每天有人下地锄草。郑宇把第九层孩子们的课堂搬到了地面——上午两节在田边的废墟墙下上认字课，下午全体下地拔草。孩子们手小，拔麦垄里的细草比大人利索。一个叫小满的女孩拔草冠军——一天拔了三垄。她拔完草之后坐在田埂上，看着麦穗从抽穗到灌浆。每天来看一眼。“长了一点点。“她用手指比——从第一节指关节比到第二节，麦穗在一个月里长了四厘米。

第二个月。麦穗灌浆结束。麦粒开始转黄。方舟是第一个去查验麦穗的人。他蹲在麦垄边用手搓开一穗——里面三十二粒麦子，颗粒饱满，每一粒的外壳都完整。没有虚空菌的侵蚀斑。他捏碎一粒——胚乳是白的。

“好麦。比压缩饼干的淀粉更细。“

第三个月。麦田全部转成金黄。第一季九十天的生长周期完美结束。收割那天不叫仪式——叫集体劳作。全浮空城三千人全部下地。韩爷用熔炉赶制了两百把镰刀——他一个人撑不起这个量，把第四层的老铁匠全叫来了。苏瑾派天穹区的光能切割器给高空麦田改造了一个收割刃——她亲自开天穹区收割平台下地面。不是女指挥官——是开收割机的人。

苏夜握着镰刀。远山锄是他种地的象征，但收割要一次性搞定——镰刀好使。他这辈子第一次割麦子。第一镰下去，割倒了一捧麦。他把麦捆放在地上——沈鹤用旧纪元塑料带捆成束。柯然不割——他负责把成捆的麦子搬上升降机——C级恢复期的体力搬一捆十几斤刚好。

老魏不割——他负责磨镰刀。四十年磨虚空兽角的功夫转为磨镰刃。磨石转得飞快，镰刀在他手下来一把利一把。他一边磨一边跟过路的收麦人聊天——“收快点，麦秆搁久了枯黄会掉粒。“

麦田收割从日出割到下午。割完后麦捆堆在升降机平台上，一层层往浮空城运。第三维修区腾出最大的备件仓库当麦场——把机甲零件暂时堆在走廊上，仓库地板扫净铺了防水布——柯小雨的源晶监控屏在旁边临时值班监控地况。

打麦。用韩爷焊的手动打麦机——不是机械的，是人力摇把式的。孩子们摇把手，大人们喂麦捆。郑宇摇得最快——摇把在他手里转成风，麦粒从麦穗上飞脱，掉在防水布上垒成小山。麦粒里面有碎壳——老奶奶用她杂货铺里放了四十年的竹筛子筛。她筛了几十年老陈货的库存灰尘筛得极其准——三筛下去麦粒清净——壳都筛在三筛外。

称重。第一季试验田实收：五亩地、产粮一千一百三十斤。亩产二百二十六斤。旧纪元杂交小麦的正常水平。七百年没种过的地、七天第一锄、九十天生的麦——收成正常。没有歉收。

“这足够九百个孩子的早餐面饼——三个月不重样。“老奶奶说。

面粉研磨是最后一环。韩爷把四层工业用的碎石机改装成石磨——换磨盘、校准磨距。第一遍磨出来的面粉粗了点——黑麸皮碎屑夹杂在白面里。老奶奶说不急——先过筛。她用旧纪元细纱布筛了三遍——面粉精细到蒸饼正好。

第二层面包店。郑宇母亲的老配方重新启用。发酵粉不足——只能用老面发酵。但新面粉的筋度比压缩饼干面粉高出很多——发好的面团蓬松到原来三倍大。

第一炉面饼出烤箱。不是紫黑色虚空能污染的面包——是烤成金黄色的纯麦面饼。麦香的焦黄味沿着走廊飘到第三层商业街——老奶奶在杂货铺里闻到这个味，站起来——不是去买饼。是她这辈子从没闻过这么正常的麦香。七百年压缩饼干的防腐味和虚空菌污染面粉的酸味，让人的嗅觉失去了对麦香的记忆。

她撕了一口面饼——嚼了。一百零二岁的老太太第一次吃没有虚空菌残留的东西。不酸、不苦、不防腐。只有小麦的自然甜味和烤炉的焦香。眼泪滴在面饼上。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哭——大概是因为吃的，终于不是压缩饼干了。

九百个孩子在第三维修区的麦场上各领了一张面饼。小满双手捧着饼——撕成两半，留一半给明天早上。“不用留。明天还有新烤的——每天烤一炉。面粉够三个月。“郑宇说。

小满还是留了一半。第一天能吃饱饭的孩子，还是不敢一次性吃完。七百年挨饿的本能刻在血液里——不是一代人养成的。

苏夜吃完饼之后去磨坊。韩爷在那里调第二遍磨盘。

“丰收了。第二季种多大面积？“

“下一季种两百亩。把北城区和南城区的旧纪元农田废墟全推平。种子够——刚才留了三百斤多的种粮。“

“我需要再打几十把锄头。“

“打。但这次不打锄头了——改成犁。牛没有——用以前垃圾管道的升降机残骸改个电动犁。我在远山号机甲的残骸里拆回了反重力核心残片——可以改回犁的发动机。“

苏夜看着韩爷。老焊工摘下护目镜擦了擦。熔炉火光映在护目镜片上——跟平时修机甲一样。但这次他不是修武器。他在改农具。

“韩爷。你一辈子焊武器和机甲零件——现在全打成农具了。不觉得浪费？“

“不浪费。“韩爷重新戴上护目镜。“武器是让人活的。农具也是让人活的。只是活法不一样。七百年里我把武器打给打虚空兽的人——他们用武器保我们活下来。现在虚空兽死完了——我把农具打给种地的你——你用农具让我们活下去。活法变了，但目的没变。“

熔炉烧得很旺。

韩爷的锻锤打在远山号的反重力核心残片上。不是打造能源炮口。是打造犁头。第一把电动犁的核心部件在锻锤下成形——旧机甲的残影退去，新犁头的弧光亮起。

“犁的名字？“

“远山·二，犁。“

苏夜把犁头拎起来。夹钢的还是韩爷的老料——旧纪元弹簧钢的热段纹依然呈现蓝黑色。木柄换成了第七层回收站库存里一根完整的旧纪元红松木。木把很粗——一个人推不动。电动犁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掌方向、一个人看犁头。苏夜掌方向。另一个人看犁头——他抬头。

柯然站在磨坊门口。匕首已经在鞘里放了大半年——他的血统虚空能已恢复到A级。不是用来打虚空兽了——是用来看着犁头在转弯的时候不被石头卡住。

“我来当看犁的。我的虚空形态可以感知地面的深层石头——犁到石头边上我能提前把石头震开。不震碎——震到旁边去。“

“你的虚空形态最后一点力量——用来犁地。“

“对。不是打虚空兽——是犁地。我爹在九泉之下看到——大概会笑。柯家千年传承的虚空天赋，终局不是杀人，是犁地。“

两人一只犁。

浮空城的新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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