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面馆的塑料门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苏釉把一碗阳春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半碗。她放下碗的时候,发现傅九渊面前那碗面几乎没动,面条已经坨了。
“你不吃?”
“不饿。”
苏釉看着他。她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生气——这个男人可以一整夜不睡,可以一天不吃饭,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在别人问“你吃饭了吗”的时候说“不饿”。她伸手把他的碗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剩下的汤里,搅了搅,推回去。
“吃。”
傅九渊低头看着那碗被搅得不成样子的面,拿起筷子,吃了。苏釉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很慢,很小口,不像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但她注意到,他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没剩。
苏釉叫来老板结账。两碗面,二十四块钱。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又数,确认够。傅九渊没有跟她抢着付钱。他知道她为什么坚持要自己付——这不是他的城市,不是他的地盘,不是他安排好的饭局。这是她的路,她要自己买单。
走出面馆,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苏釉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陶瓷二厂在老城区的另一边,走路还要二十分钟。
“打车。”傅九渊说。
“不用。”
“二十分钟。”
“我知道。我走过去。”
苏釉迈开步子走了。傅九渊没有再说打车的事,跟在她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景德镇的老街上,像两条平行线,谁也不靠近谁,谁也不偏离谁。苏釉走得不快,傅九渊跟得不紧,但那个距离始终保持不变。
经过一家瓷器店的时候,苏釉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她想起爸爸以前画的设计稿里也常有山水元素,他说玉和瓷都是自然的东西,应该用自然的方式去呈现。
“你爸爸来过景德镇。”傅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釉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你房间书架上有一本景德镇的画册,里面有他写的笔记。”傅九渊看着那只青花瓷瓶,“他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学瓷器烧制。他说珠宝设计和瓷器制作有很多相通的地方——都要懂材质,都要控温度,都要等。”
苏釉的眼眶有些热。“你翻过他的画册?”
“你房间里的东西,我都看过。每一件。”傅九渊顿了一下,“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但你从来不告诉我。所以我只能自己去看。”
苏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的脚步慢了一些。身后那个人的脚步也慢了一些。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一臂。
二
陶瓷二厂在老城区靠近昌江的一片旧厂房里,红砖砌的墙,铁皮搭的顶,烟囱高耸入云,冒着淡淡的灰烟。厂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京剧的唱腔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咿咿呀呀的。
苏釉上前问陈志远在哪个车间,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两步远的傅九渊,说了句什么。苏釉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三车间。”老头指了指最里面那栋厂房,“进门左拐,走到头。”
苏釉道了谢,穿过厂区。路上有工人在搬货,推着板车,上面摞着一箱一箱的素坯,还没有上釉,白得像雪。一个年轻工人从她身边经过,吹了一声口哨,又看到了她身后的傅九渊,口哨声戛然而止,推着板车快步走了。苏釉回头看了傅九渊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工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不用说话,不用动手,只是一张脸,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三车间比苏釉想象的大。
机器在运转,传送带在滚动,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两个陌生人走了进来。苏釉在车间里走了一圈,在一台压机旁边看到了一个人——四十来岁,高瘦,戴着眼镜,穿着和别的工人一样的蓝色工装。他的脸型和老陈有几分相似,但更斯文。
“陈志远?”苏釉走过去。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警觉。“你们是谁?”
“我是陈师傅的朋友。路过景德镇,想见见他。”
陈志远放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苏釉和傅九渊。“你们找他什么事?”
苏釉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老照片——修车厂的中年男人给她的,年轻时的老陈站在一辆车前,手里拿着扳手,笑得憨厚。陈志远看到那张照片,脸色变了。他把苏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是谁?”
“我姓苏。”苏釉说,“苏远志的女儿。”
陈志远的瞳孔地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三个人。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我叔叔等你们很久了。”他说,“上周有人来找他,说要接他走,保护他的安全。他不肯走,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姓苏的。”
苏釉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在哪儿?”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我带你们去。但只能你一个人。”
苏釉看了一眼傅九渊。傅九渊看着她,没有摇头,没有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釉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块创可贴下面——绷紧了。他在克制。
“好。”苏釉说。
三
陈志远请了假,带着苏釉走出厂区。傅九渊跟在后面,保持着他惯常的一臂距离。陈志远带他们穿过一片老居民区,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有些墙上写着“拆”字,红漆已经褪色了。在一栋六层老居民楼前,陈志远停下来。
“他就住在这里。三楼。”
苏釉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窗台上堆着杂物,晾衣架上挂着床单和衣服。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居民楼。
“他一直住在这儿?”苏釉问。
“二十多年了。”陈志远说,“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从修车厂辞了工,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搬到这里。他说这里偏僻,没人找得到他。”
苏釉上楼。楼道很暗,灯泡坏了几个,只剩下昏黄的光从狭窄的窗户透进来。墙上有小广告和小孩的涂鸦,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灰。她走到三楼,在301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用力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苏釉的心开始往下沉。她转头看向陈志远,陈志远的脸色也变了。“不对,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家。他一般中午回来吃饭——”
“备用钥匙在哪里?”傅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而是一种紧绷的、压低了的声音。
陈志远从门框上面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手在抖。傅九渊接过钥匙,把苏釉拉到身后,打开门。
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苏釉站在门口,先是闻到了味道——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铁锈,又像是潮湿的布料放久了发出来的霉味。然后是声音——很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又像是风吹过空瓶子的呜咽。她的心跳在加速。
傅九渊按亮了灯。
灯亮了。
苏釉看到了。
客厅不大,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从沙发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苏釉的腿软了一下,傅九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把她挡在身后,自己先进了卧室。
苏釉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叫救护车。”
她从傅九渊身后探出头,看到了卧室里的景象。床上躺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干瘦,脸上和手臂上有明显的伤痕,血从被子下面渗出来,把浅蓝色的被单染成深色。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苏釉认出了那张脸。虽然老了二十岁,虽然满是伤痕,但她认出来了。是照片里那个人。那个修车工。那个当年处理过父亲车子的人。那个唯一的活着的证人。
“老陈?”苏釉的声音在发抖。
老陈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苏釉凑近了才听清。
“苏……远志的……女儿?”
“是。我是。”
老陈的眼角淌下一滴泪。“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苏釉站在卧室门口,浑身发冷。她转身看着傅九渊,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比她更冷的、沉到骨子里的寒意。
“是他。”傅九渊说,“沈婉清的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四
老陈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苏釉站在楼下。救护车的红灯在午后的阳光里旋转,红蓝交替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陈志远跟着上了救护车,回头看了苏釉一眼。“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打电话。”
救护车开走了。苏釉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傅九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风从昌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远处窑火的烟熏味。苏釉忽然蹲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风吹断了翅膀的鸟。
傅九渊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他没有抱她,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知道这些话没用,他也不会说。他只是蹲在那里,和她一样的高度,一样的姿势。
过了很久,苏釉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傅九渊。”
“嗯。”
“你说过,你从十七岁开始就在撑着。”
“嗯。”
“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苏釉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傅九渊伸手扶住了她。这一次,她没有推开。她靠着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走吧。”她说,“去医院。”
傅九渊看着她。“苏釉。”
“嗯。”
“你还可以回去。回傅家别墅。剩下的我来查。”
苏釉看着他。阳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眼底的青黑比任何时候都深。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了,又像是很多年没有好好睡过了。
“我不回去。”苏釉说,“我说过,我选你。不是选你替我做事,是选你和我一起做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了两步,走了三步。
身后,傅九渊跟上来。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变近了。不是一臂,是半臂。
五
医院在景德镇市区的另一头。
老陈被送进了ICU,陈志远在走廊上等着。他看到苏釉,站起身,眼眶红红的。“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还有颅内出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苏釉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傅九渊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季寒的。
“沈婉清的人还在景德镇,至少两个。老陈受伤了,医院需要人守着。你安排一下。”挂了电话,他在苏釉旁边坐下。走廊很长,白炽灯把一切照得惨白,和苏釉上次在医院等妈妈抢救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傅九渊。”
“嗯。”
“你以前说,你怕你告诉我真相,我会毁掉。”
“嗯。”
“我现在知道了。真相确实会毁掉人。”苏釉的声音很轻,“但它也会让人变得更清楚。”
“清楚什么?”
苏釉没有回答。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她清楚一件事——从今往后,她不会再等别人来告诉她真相了。她会自己去找。哪怕每找到一个,就会多一道伤口。但伤口会愈合,愈合之后会比原来更结实。像瓷器,用金粉修过的那种。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烬快步走过来,在傅九渊耳边低语了几句。傅九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苏釉问。
“沈婉清的人去医院查老陈的病房了。”傅九渊站起身,“这里不安全,你先跟阿烬回民宿。”
“你呢?”
“我去处理。”
苏釉看着他,想说“小心”,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了另外两个字。“回来。”
傅九渊低头看着她,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好。”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苏釉和阿烬。阿烬站在她旁边,像一堵墙。
“阿烬。”
“苏小姐。”
“他会受伤吗?”
阿烬沉默了两秒。“先生不会让自己受伤。因为他知道,有人等他回来。”
<第一卷第十三章完>
章末钩子:
苏釉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片从傅家花园捡的碎瓷。瓷片的边缘很锋利,在她的指腹上留下细细的白色痕迹。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傅九渊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景德镇本地的。
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老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他醒了。他开口了。他说,当年的车,不是沈仲让他修的。是傅九渊。”
苏釉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一点变冷。病房里老陈微弱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回响——“苏远志的女儿……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修了那辆车?
还是对不起——说谎了?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那片碎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片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傅九渊,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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