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釉在那张黑色名片上压了一整夜。
说“压”不准确。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下,这样就不用看到那个名字。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卡片——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还没引爆的雷。
凌晨四点半,她终于放弃了睡眠,起身把那件攒了三天没洗的工作服泡进水里。洗衣粉的味道冲进鼻腔,带着一点廉价的柠檬香。她用力搓着袖口上一块看不见的污渍,像是要把昨晚的一切都搓掉。
那个叫傅九渊的男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句话——“明天见。”
苏釉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窗台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雨已经停了,但云层很厚,透不出一丝光。楼下窄巷里有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她决定今天去医院看母亲。
把卡片留在床头柜上,没有带。
出门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她住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顶层,六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个多月,房东说修一直没修。她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巷口那颗歪脖子槐树下面,和周围破败的街景格格不入。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苏釉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不认识这辆车,但这片老城区不会有住户开这种车。她加快了脚步,拐进通往地铁站的小路。
后视镜里,那辆车没有跟上来。
苏釉松了口气,笑自己多心。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车不跟,是因为根本不需要跟。
阿烬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红点——昨晚傅九渊离开酒吧时,名片上不只有名字和电话。
二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713病房。
苏釉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病床上的人还是醒了。
林蕙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看到女儿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天不是要面试吗?”
苏釉把带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帮母亲掖了掖被角:“改天了。”
“又改?”林蕙看着她,“釉釉,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工作的事不顺利?”
“没有的事。”苏釉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粥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妈,先吃饭。”
林蕙没有再问。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孩子从小就犟,不喊疼,不叫苦,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她爸爸走的那年,苏釉才六岁,葬礼上所有人都哭了,只有她没有。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裙子,站在人群前面,小手攥着骨灰盒的一角,一滴眼泪都没掉。
直到回家的车上,她才扑进林蕙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从那以后,林蕙就知道,这个女儿有两副面孔。一副给外人看——安静,懂事,滴水不漏。另一副藏在最里面,谁都不让看。
苏釉喂母亲喝完粥,又去打了热水,把床头柜上的花换了水。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坐下,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林蕙。
“这个月的费用我存进去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蕙没有接,只是看着她:“钱哪里来的?”
“上班挣的。”
“什么班一个月挣三万多?”
苏釉把银行卡塞进母亲手里,站起身:“妈,我晚上再来看你。”
她转身要走,林蕙在身后叫住她。
“釉釉。”
苏釉停住,没有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林蕙的声音有些哑,“你都别做傻事。”
苏釉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了一句“不会的”,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从她身边经过,一个小孩哭着被妈妈抱去打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
苏釉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东西。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虎口那道疤。他低头看着手机,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根本不急。
他抬起头,看着她。
“苏釉。”
又是那种叫法——不是问句,不是试探,而是确认。像是他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消失,确认昨晚不是一场梦。
苏釉没有走进电梯。
“你怎么知道我妈在这?”
傅九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前迈了一步,走出电梯。苏釉后退一步,背抵住了走廊的墙壁。
“你别过来。”
他停住了。
真的停住了。
隔着大约两米远,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侵略,更像是……等待。
“你怕我?”他问。
苏釉没有回答。
“你不怕。”他自己替她回答了,“昨晚在酒吧,你手里握着开瓶器,准备刺那个男人的手。你计算的轨迹是从左到右四十五度,刺右手虎口,撤回来一秒。你没有犹豫,只是在等他对你动手。”
苏釉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你怕的不是暴力,”傅九渊说,“你怕的是你看不懂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比如我。”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又停。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但苏釉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偏离了轨道。
“你想要什么?”她问。
傅九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会知道的。”
三
苏釉没有回出租屋。
从医院出来后,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从市中心走到城南,穿过一条条她熟悉或不熟悉的街道,路过早餐店、五金店、一家关门的旧书店,和一群在街心公园下棋的老人。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回出租屋意味着面对那张名片。
不,不只是名片。意味着面对一个事实——那个叫傅九渊的男人,能在她从未告知的情况下找到她母亲的病房,说明他对她的了解远不止于“苏釉”这个名字。
他能查到她的住址。
他能查到母亲的医院。
他还能查到什么?
苏釉在一座天桥上停下来,双手撑着栏杆,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流。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拒稿信发愁。
今天,她的烦恼升级成了“有一个危险的男人在跟踪我”。
她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没有可以打给谁的电话。大学同学各奔东西,偶尔在朋友圈点赞的关系不足以倾诉这种事。赵姐昨晚被吓得不轻,她不想再让她担心。
苏釉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下天桥。
她决定去便利店上夜班。
至少那里是她的安全区。熟悉的货架,熟悉的收银台,熟悉的深夜十二点换班时对面兰州拉面的味道。
便利店在老城区一条支马路上,二十四小时营业,白天一个店长,晚上她和另一个兼职轮班。今天她是晚班,下午四点到凌晨十二点。
她三点四十到店,换好工作服,清点了一遍收银机里的零钱。
一切正常。
一切都在按照她熟悉的轨道运行。
直到晚上九点。
四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
苏釉正在整理关东煮,头也没抬:“欢迎光临——”
声音卡在嗓子里。
进来的人是阿烬。
那个昨晚把两百斤胖子打飞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脸上的疤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格外显眼。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台面上。
“先生让我送来的。”
苏釉没有碰那个纸袋。
“什么东西?”
“晚饭。”
苏釉看了他一眼:“我不饿。”
阿烬没有接话,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转身就走。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釉盯着那个纸袋看了三十秒,打开。
里面是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一份粥——皮蛋瘦肉粥,还烫着。旁边放着一小碟酱菜和一把干净的勺子。
粥的牌子她认得。
是她妈住院那家医院旁边那家粥铺的。她每天去医院都会路过,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一碗粥二十八块钱,够她吃两顿便利店盒饭。
苏釉把盖子盖上,推到了一边。
她没有吃。
十一点半,自动门又开了。
这次是傅九渊自己来的。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款大衣换成了深色夹克,里面还是那件灰色毛衣。他的头发比昨晚干爽,没有雨水往下滴,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刚从暗处走出来的一样。
便利店的灯太亮了,照在他身上,像是在解剖一只野兽——照亮了每一寸,却遮不住骨子里的危险。
苏釉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走进来,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
“多少钱?”
“三块。”
他扫码付款,没有急着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靠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柱子上,看着她。
“你把粥扔了?”他看了一眼垃圾桶。
“没扔,没吃。”
“不喜欢皮蛋?”
苏釉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九渊没有回答,把那瓶水放在收银台上,转身走了。
自动门关上。
苏釉低头,看见那瓶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门口有车接你。不要拒绝。
苏釉攥紧了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明天见。”
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
她错了。
凌晨十二点,换班的人来了。苏釉走出便利店,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看不见里面的人。
苏釉站在便利店门口,和那辆车对峙了十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那辆车一直在后面跟着。
一直到她走进小区门口,走进那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爬上六楼,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沉的轰鸣,越来越远。
苏釉坐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条一直没删的短信——赵姐下午发给她的:
“釉釉,我打听了一下,昨晚那个人好像姓傅,很有背景的那种。你千万别招惹他,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苏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昨晚压在床头柜上的黑色名片。
名片正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傅九渊。
苏釉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已经不是空白了。
有人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锋利,笔触很重:
你逃不掉的。
她确定昨晚翻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苏釉把名片放下,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男人不是跟踪她。
他是在圈养她。
从一开始,酒吧的相遇不是巧合。那张名片是故意留下的。那碗粥不是晚饭,是标记。就像野兽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气味,告诉所有其他捕食者——这个猎物,有人了。
苏釉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的光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迈巴赫并没有走远。
它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路口,车内没有开灯。
傅九渊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先生,”阿烬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明天上午十点?”
“嗯。”
“如果她拒绝?”
傅九渊睁开眼睛,窗外的路灯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点暗黄色的光。
“她不会。”
“您这么确定?”
傅九渊没有回答。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走廊里,苏釉靠着墙壁看他的那个眼神——恐惧里有倔强,倔强里有好奇,好奇里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想起她站在天桥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样子。
他已经看过她很多年了。
从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那天起。
“开车。”他说。
引擎发动,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夜色深处。
城市的另一头,苏釉出租屋的灯亮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那支藏了半个月的铅笔。
但她什么都没有画。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苏釉放下铅笔,做了一个决定。
她会赴约。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要亲口告诉他:
我不是谁的猎物。
<第一卷第二章完>
章末钩子:
苏釉不知道的是,傅九渊昨晚在便利店的监控录像里,反反复复看了她四个小时。
他看她整理关东煮时的专注,看她给深夜进来的流浪汉偷偷送饭团,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今天又没设计出来”。
他把那段录像存进了手机,加密文件夹,标题只有一个字母:Y。
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
明天。
明天她就来了。
而这一次,他不会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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