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交锋

太傅罚萧原景抄《论语》十遍的事，在太学传了两天就没人提了。大家都知道六皇子不可能真的抄，太傅也不可能真的追究。皇子和太傅之间的这种默契，大家心知肚明——太傅维持了体面，皇子继续摆烂，各取所需。

但苏园园的事传开了。

“那个新来的苏园园在给六皇子代笔”成了太学最新的谈资。有人羡慕她攀上了高枝，有人嘲笑她迟早会被六皇子牵连，还有人觉得她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苏园园不理会这些闲话。她该上课上课，该做功课做功课，该去藏书楼去藏书楼。

第四天晚上，她去给萧原景送新写的策论时，在走廊上被拦住了。

拦她的是王世安。

“苏园园。”王世安站在走廊中间，背着月光，脸上全是阴影。

“王兄有何指教？”

“我不是你兄。”王世安的声音很冷，“我说过了，六皇子不是你能攀附的人。你以为帮他写几篇策论就能改变你的处境？天真。”

苏园园看着他：“王兄专门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王世安往前走了一步。他比苏园园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父亲苏明远，工部营缮司从七品小吏，每年俸禄四十五两银子，养着你们一家五口。你母亲常年卧病，你弟弟还在念私塾，你妹妹去年嫁了个破落户，嫁妆都凑不齐。”

苏园园没有说话。

“这样的人家，在京城一抓一大把。你以为你有多特别？你以为六皇子会因为你写了几篇策论就重用你？别做梦了。”

苏园园心里有一瞬间的发冷。王世安把她家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绝不是一时兴起。这背后必然有人授意。

“王兄，”她压下心头的不快，笑了笑，“你这么关心我家，是打算资助我弟弟念私塾吗？”

王世安愣了一下。

“如果不是的话，我家的私事就不劳王兄操心了。至于我帮谁写功课，那是我的事。太傅都罚过了，王兄还有什么意见？”

王世安的脸沉了下来：“不知好歹。”

“彼此彼此。”

苏园园绕开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世安还站在原地，但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长袍，站在廊柱后面，只露出半个侧影。苏园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出那件袍子的料子极好，绝非普通学子穿得起的。

她没有多看，转回头继续走。

萧原景在棋室里等她。说是棋室，其实就是太学后院一间废弃的藏书阁，萧原景弄了把钥匙，摆了一张旧棋盘，就成了他的地盘。

苏园园推门进去的时候，萧原景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白两色棋子摆了大半盘，局势胶着。

“殿下好兴致。”

“无聊而已。”萧原景没抬头，“王世安拦你了？”

苏园园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他下午在你宿舍门口晃了一炷香的时间，晚上又在棋室门口晃了半炷香。不是拦你是干什么？找你谈恋爱？”

苏园园被噎了一下。

“他在查你。”萧原景落下一子，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你父亲在工部的位置不高，但能接触到营缮方面的账目。如果有人想通过他挖出什么来，你是最好的突破口。”

苏园园心头一凛。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萧原景，他却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殿下查过我？”

“不查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太子派来的人？”萧原景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放心，你底子干净。就是太穷了点。”

“……谢殿下夸奖。”

“没夸你。”

萧原景把棋盘往前一推：“来，下一局。”

苏园园在他对面坐下，执黑先行。

下到第十手的时候，萧原景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来太学？”

“为了考科举。”

“考科举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什么？”

苏园园落下一子：“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之后呢？”

“活得好一点。”

萧原景笑了一声：“就这些？”

“就这些。”苏园园抬头看他，“殿下以为会有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些都是写在策论里的漂亮话。我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人，最先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萧原景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倒实在。”

“臣不习惯撒谎。”

“撒谎是一种能力。”萧原景落下一枚白子，吃掉她三颗黑子，“在这宫里，不会撒谎的人死得最快。”

苏园园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三颗子，忽然说了一句：“那殿下会撒谎吗？”

萧原景的手顿了一下。

“会。”他说，“我最会撒谎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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