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章 开棺验尸第

马车在码头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脸上的土擦干净，头发重新挽起来。秋月在旁边帮我收拾，手还在抖，梳子掉了两次。阿沅抱着包袱，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怕我消失，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萧彻站在马车旁边，没走。晨光照在他身上，玄色的衣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也没睡。

“船半个时辰后开。”他说，“你们先上船，找个舱房待着。别乱走，别跟人说话。”

“你呢？”

“我回去。”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

“开棺验尸。”

我愣了一下。

“你疯了？那是朝廷命妇的坟，你开棺，是要被参的。陈氏要是告你，你怎么办？”

“参就参。”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开棺，陈氏不会信你死了。她不信，就会追。她追，你就跑不远。你想被她抓回去？”

我没说话。

“你放心。”他转过身，翻身上马，“我不会让人知道是你。就算被发现了，我也会说是我怀疑陈氏谋害你，才开棺验尸。”

“萧彻。”

他勒住缰绳，没回头。

“小心。”

他没回答，双腿一夹马腹，马跑起来。马蹄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尘土扬起来，在晨光里飘了一会儿，又落下。

秋月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萧将军要开棺？那不是犯法的事吗？”

“是。”

“那他还做？”

“因为他欠我。”我看着远去的马蹄扬起的灰尘，消失在巷口，“欠的多了，就得还。还一次不够，就还两次。两次不够，就一直还。直到还清为止。”

阿沅拉着我的袖子：“小姐，我们上船吧。我怕。”

“怕什么？”

“怕萧将军出事。”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不是恐惧，是担忧。

“他不会出事。”我拍拍她的头，“他比陈氏聪明。聪明人不会出事。”

我们上了船。船不大，上下两层，下层坐人，上层住人。我要了两间舱房，秋月和阿沅一间，我自己一间。舱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窗户，推开窗能看见水面。床上的被褥是蓝布面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水声。船工在甲板上喊号子，一拉一扯的，声音粗犷。远处有别的船在鸣笛，呜呜的，像哭。

【宿主，萧彻已返回京城。他今晚会去坟地开棺。】

“他一个人？”

【带了两个亲信。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信得过。】

“陈氏那边呢？”

【还不知道。她以为您已经下葬，正在府里办丧宴。请了族里的亲戚，摆了十几桌。苏婉在陪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丧宴。她倒是会做人。把我埋了，还要请客吃饭，庆祝一下。酒席上觥筹交错，客人们说着“节哀顺变”，嘴里吃着大鱼大肉。

我笑了。

“写书人呢？有动静吗？”

【没有。他沉默了很久。从您入棺开始，就没再干预。系统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他放弃了？”

【不知道。但他在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背上。不动，但一直在。】

“让他看。”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木板上有水渍，像一张地图，“看着我怎么活。看着我从他的书里走出去。”

船开了。

水声哗哗的，船身晃悠悠的。阿沅在隔壁舱房练字，我听见秋月在教她：“这一横要平，不能歪。”秋月自己认字也不多，但教阿沅，够了。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萧彻临走时的背影。他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了，就走不了了。

“秋月。”

“奴婢在。”她推门进来，手上还沾着墨。

“拿纸笔来。”

她端来笔墨。我坐起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到江南了。还活着。”

写完了，看了看，又添了一句：“你呢？”

把纸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萧彻亲启。

“秋月，船靠岸后，你去找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回京城。送到萧府。别让人知道是谁送的。”

“是。”

船走了很久。天黑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水面。月亮升起来了，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水面很平，像一面镜子，月光碎在上面，银闪闪的。

京城。萧彻现在在做什么？

他去了坟地。挖开了我“埋”进去的那口棺材。看见了里面的尸体——不是我的，是刘仵作找来的替身。三十来岁的女人，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

他会怎么做？他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把棺材重新埋好。还是会当场揭穿，说这不是苏念卿？

他不会揭穿。揭穿了，陈氏就知道我没死。她就会追。我跑不远。

所以他会把棺材重新埋好。然后告诉陈氏——人死了，埋了，别惦记了。你赢了。

陈氏信了，就不会追。她不追，我就安全了。

【宿主，萧彻已经到达坟地。正在挖土。】

我手指攥紧了窗框。木头上有一个毛刺，扎进指尖，疼了一下。

“他一个人？”

【两个亲信在帮忙。土已经挖开了，棺材盖露出来了。棺材盖上还有昨天洒的黄土，没干透。】

“然后呢？”

【他打开了棺材。看见了里面的尸体。那具女尸的脸已经肿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他的亲信在旁边问：“将军，这是苏小姐吗？”他没回答。】

“然后呢？”

【他把棺材盖合上了。重新埋好。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他的亲信说：“将军，您的手在流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

我闭上眼睛。

萧彻，谢谢你。

【宿主，萧彻在回去的路上，说了一句话。他的亲信问他：“将军，我们现在去哪儿？”他说：“回府。”亲信又问：“那苏小姐的事……”他打断说：“她死了。以后别提了。”】

我手指收紧了。

他懂了。他帮我把最后一步也走完了。

“秋月。”

“奴婢在。”

“倒杯水来。”

秋月端了水过来，看着我：“小姐，您哭了？”

“没有。”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烫的。”

水是凉的。

船继续走。夜越来越深。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

阿沅写完了一张纸，举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一个“回”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小姐，这个字我写好了。”

“嗯。”我接过纸，“但这次，我们不回了。”

“为什么？”

“因为回去的路，断了。”我看着窗外，“有人把路堵上了。不是为了不让我们回去，是为了让我们往前走。”

她不懂，但没问了。她爬到床上，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秋月也困了，靠着墙打盹。

我坐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水面。

有一条银白色的路，从船边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不是回去的路。

是往前走的。

【第2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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