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棺中脱身

发丧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怕睡过头，怕错过时辰，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还活着。等会儿就要“死”了。

秋月在门口守着，阿沅抱着包袱，缩在墙角打盹。我坐起来，摸黑穿好衣裳。衣裳是早就准备好的——一身白色里衣，外面套了件素色褙子。不像是活人穿的，像给死人穿的寿衣。正好，我就是要装死人。

【宿主，今日假死计划成功率系统评估为85%。】

“比上次高了？”

【是的。因为陈氏已经办好了丧事的所有流程。棺材、法事、吊唁都已准备就绪。她越笃定您会死，越不会开棺验尸。】

“剩下的15%风险是什么？”

【写书人干预。或陈氏临时起意开棺。】

“她不会。”我穿好鞋子，站起来，“她怕。怕打开棺材，里面不是我。怕别人知道她害死了我。怕自己兜不住。”

窗外，天从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然后泛白。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地上有淡淡的光斑。我盯着那光斑看了一会儿。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屋子里看日出了。

秋月端了一碗粥进来，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门框上，洒了半碗，粥溅在她袖子上，她都没感觉。

“小姐，您吃点东西……”

“不吃了。吃了脸色好，不像快死的人。”

“那您喝口水……”

“也不喝。待会儿躺棺材里，万一想上厕所，怎么办？”

秋月脸白了，嘴唇哆嗦，不敢再劝。

阿沅被吵醒，揉揉眼睛，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被压平了。

“小姐，我昨晚写的。您带着。”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活”字。左边水，右边舌。笔画端正，比她之前写的所有字都好。一笔一划，有模有样。

“写得好。”我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贴着心口，“到了江南，裱起来。挂在店里的墙上，天天看。”

她笑了，眼睛里有泪光，亮晶晶的。

外面传来哭声。不是真的哭，是职业哭丧的——陈氏花钱请的。声音尖细，一嗓子起来，像杀鸡。秋月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脸更白了。

“小姐，他们来了。好多人。”

“知道了。”

我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我深吸一口气，让它慢下来。

门被推开。陈氏带着一群人进来，丫鬟婆子，和尚道士，还有两个抬棺材的壮汉。哭声震天，吵得人头疼。和尚开始敲木鱼，笃笃笃的，像在钉钉子。

“念卿——”陈氏扑到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比哭丧的还大，“你怎么就走了——”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嘴唇微张，眼皮半合，像死人的样子。秋月在旁边抹眼泪，是真的哭，不是装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她转身走了。拐杖点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点一点远了。

陈氏哭够了，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挥了挥手：“入殓。”

两个壮汉走过来，把我抬起来。一个人托着头，一个人托着脚，轻手轻脚的，像怕弄疼死人。我放松身体，任他们摆布。被放进棺材里，后背碰到绸缎，滑溜溜的，冰凉的。

棺材是楠木的，很沉，有股子木头味，混着漆味，呛鼻子。里面垫着大红绸缎，绣着暗花，奢华得不像是给将死之人用的。陈氏倒是舍得花钱。做戏做全套。

棺材盖抬过来。我闭着眼，手指掐着掌心，忍着不动。

光线一点点消失。先是从亮变暗，然后从暗变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砰——棺材盖合上了。

【宿主，您已入棺。下一步，等出殡。】

我在心里数数。一、二、三……

棺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的。外面哭声一片，和尚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像苍蝇在耳边转。我掐着掌心，保持清醒。不能睡，睡了就真的死了。

走了多久？不知道。棺材里又黑又闷，空气越来越稀薄。绸缎贴在脸上，又凉又滑，像蛇皮。我张着嘴，一点一点地呼吸。

突然，棺材停了。

外面有人说话。是陈氏的声音。

“等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跳猛地加快。

“夫人，怎么了？”抬棺材的人问。

“我再看她一眼。”

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小姐已经走了，您别——”

“让开。”

棺材盖被撬开一条缝。光透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闭紧眼，一动不动。呼吸屏住。

陈氏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像刀，刮过我的脸。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像蛇。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嘴唇。

“念卿，你别怪我。”她小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她收回手。棺材盖重新盖上。光线消失。黑暗中，我的心脏狂跳。

【宿主，陈氏未发现异常。】

“她知道。”我在心里说，“但她不敢说。”

棺材继续走。又过了很久，棺材落地了。外面有人喊：“落棺——”

土块砸在棺材盖上，砰砰砰的。一下，两下，三下。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土越来越多，压得棺材盖吱吱响。

【宿主，陈氏已将棺材下葬。替身尸体已替换成功。您现在可以脱身了。】

我睁开眼，伸手推棺材盖。

推不动。上面压了土，厚厚一层。我又推了一次。还是不动。

慌了。手心冒汗。我深吸一口气，用肩膀顶。棺材盖纹丝不动。

【宿主，棺材盖被土压住了。您需要等人来救。】

“谁？”

【萧彻。】

话音刚落，棺材盖上方传来挖土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近。有人在扒土，动作很快，土块掉在我脸上，呛得我想咳嗽。我忍住。

然后，棺材盖被撬开了。

光刺进来。我眯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上面，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身上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还活着吗？”他的声音。哑的，像喊了很久。

萧彻。

“活着。”我伸出手。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从棺材里拉出来。他的手很暖，有薄茧，粗糙但有力量。

我站在坑边，大口喘气。身上全是土，头发上也是，嘴里也有，涩涩的。萧彻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样子，像鬼。”

“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鬼？”

他没接话。转身往前走。我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那个坑。棺材已经被土埋了一半，露着半截盖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走吧。”萧彻没回头，“别看了。”

“嗯。”

我们穿过树林，走到一条小路上。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着，秋月和阿沅坐在里面。阿沅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秋月也哭了，但没出声。

“上车。”萧彻掀开车帘，“我送你们到码头。”

我上了马车。秋月给我披上一件干净的外衣。阿沅拉着我的手，不放。萧彻坐在车夫旁边，赶车。马车走起来，咕噜咕噜的。

我靠着车壁，闭着眼。

“萧彻。”

“嗯。”

“谢谢你。”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他没接话。马车继续走。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看见外面的天。蓝的，没有云。

活着。

真的活着。

【第2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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