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教她写“人”

晚上，阿沅准时来了。

洗过澡，换了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贴在脑门上。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我招手。

她走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刚被捡回来的小狗。

“坐。”

她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我看了她一眼：“学过认字吗？”

“没……没有。”她低头，“奴婢是乡下人，家里穷，没上过学。”

“那从今天起，我教你。”

我把笔墨纸砚摆上桌子。墨是秋月下午磨好的。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人。”

阿沅凑过来看，歪着头：“这个字……好简单。”

“简单？”我笑了，“这个字最难写。”

她不懂。

“一撇一捺，站着。不能歪，不能倒。”我用笔点了点纸，“你看，写歪了就是‘入’，写倒了就是‘八’。站不稳，就不是人了。”

阿沅似懂非懂地点头。

“来，你写。”

我让开位置，把笔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

“别抖。”我按住她的手腕，“慢慢来。”

她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人”，撇太长，捺太短，像个瘸子。

“再写。”

第二个，撇捺分太开，像劈叉。

“再写。”

第三个，稍微好一点。

我正想夸她，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秋月，是陈氏身边的丫鬟，翠屏。

她站在门口，也不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小姐，夫人说了，府里的丫鬟有规矩，不能随便认字。您教她，坏了规矩。”

阿沅吓得手一抖，笔掉在纸上，墨溅了一滩。

我没抬头，继续盯着那张纸。

“坏了什么规矩？”

“府里从来没有丫鬟认字的规矩。”翠屏声音尖，“夫人说，小姐身子不好，该好好养着，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规矩是谁定的？”

翠屏愣了一下：“自然是夫人定的。”

“那我现在定一条。”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从今天起，我院子里的丫鬟，必须认字。谁有意见，让她来找我。”

翠屏脸色变了变：“小姐，您这是——”

“听不懂？”我看着她，“我说，让她来找我。不是让你来传话。”

翠屏张了张嘴，没敢多说，转身跑了。

阿沅低着头，肩膀在抖。

“阿沅。”

“……奴婢在。”

“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了。

“怕什么？”我看着她，“我说了，谁也别想欺负你。包括她。”

阿沅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继续写。”

她拿起笔，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

第四个“人”，终于站住了。

“行了。”我点头，“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

阿沅松了口气，把笔放下，搓了搓手指。指尖全是墨，她不好意思地往衣服上蹭。

“别蹭。”我递给她一块帕子，“擦手。”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姐”。

【偏离剧情5%。原著中，阿沅此时应仍在柴房受罚——】

“闭嘴，她在我这儿学写字，不比罚跪强？”

【……剧情修正力增强。】

“那你就修呗。”

系统不说话了。

我看着阿沅，突然问：“你想不想学算账？”

她愣住：“算……算账？”

“嗯。认字只是第一步。以后你要帮我管事的，不会算账不行。”

她眼睛瞪得溜圆：“奴婢……奴婢能管事？”

“为什么不能？”我看着她，“你比苏婉聪明多了。”

阿沅嘴巴张了张，想说“奴婢不敢比小姐”，但看到我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我想。”她声音小，但坚定，“奴婢想学。”

“那从明天起，上午认字，下午算账。”

“是！”

她使劲点头，头发上的水珠甩到我脸上。

我抹了一把脸，没生气。

上辈子我要是也有个人这样带我，我不至于二十八岁还在出租屋里啃这本破书。

但我没有。

上辈子没人欠我。这辈子我也不欠任何人。

可我欠她的。

欠她一个“人”字。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宿主保持冷静——】

“你才不冷静。”我在心里骂。

阿沅走了之后，秋月端了碗银耳汤进来。

“小姐，您今天累了，喝点汤早点歇着。”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秋月。”

“奴婢在。”

“你会煮银耳汤？”

“会啊。”秋月笑了，“奴婢从小就会。小姐想喝，奴婢天天给您煮。”

“不用天天。”我放下碗，“隔几天煮一回就行。”

“好。”

“对了，”秋月压低声音，“萧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我抬头。

“他让随从来传话，说查到一些线索，跟陈氏娘家那边的军粮案有关。问小姐明天午时能不能去萧府一趟。”

我放下碗，心里盘算了一下。

军粮案。原著里萧彻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得罪了陈氏娘家，后来被报复。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查到了。

“告诉来人，明天午时，我去。”

“是。”

秋月退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见了萧彻的人，怼了陈氏的丫鬟，教了阿沅写字。三件事，两件不在原著里。

【偏离剧情40%。宿主，您已严重脱离原著轨道。】

“然后呢？”

【然后……系统正在重新计算剧情走向。】

“算出来了吗？”

【暂时无法预测。】

“那不就行了？”我笑了一下，“你算不出来，我也算不出来。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会死。”

系统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但我身上不冷。

上辈子我怕冷，一到冬天就缩在被子里，猫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的。

后来猫没了。

再后来，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宿主，您又在回忆前世。】

“不行吗？”

【可以。但过度回忆可能导致——】

“导致什么？”

【……情绪不稳定。】

“我不稳定又怎样？”

系统又卡住了。

我发现它最近经常卡住。每次我一问“然后呢”“又怎样”“不行吗”，它就卡。

像个被问住了的小孩。

还挺好玩。

“秋月。”我转身。

“奴婢在。”

“明天早上，你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我要用。”

“二十两？”秋月吓了一跳，“小姐，您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买点东西。”

“买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秋月不敢再问，退下去了。

我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逃”。

写完，又划掉了。

不是逃。

是走。

我沈知微，不是逃走的。是自己走的。

上辈子没得选，这辈子每一步都要自己选。

【偏离剧情45%。宿主，您已完全脱离原著框架。】

“那你就重新搭一个。”

【……怎么搭？】

“跟着我走。”

系统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它又卡住了，正准备去睡觉。

突然，它说了一句话。

【……好。】

只有一个字。

我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好的”后面没有加“宿主”，没有加“建议”，没有加“但是”。

就是一个“好”。

像认命了。

我吹灭灯，躺下来。

明天午时，去见萧彻。

明天上午，教阿沅算账。

明天，还要让陈氏知道，她派来的人，连我屋里的门都进不来。

上辈子没人欠我。

这辈子，我要让人欠到死。

但阿沅不欠我。

是我欠她的。

欠她一个站得稳的“人”字。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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