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真言使者

皇宫内殿的会议室，比奥克莱斯预想的要小。

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占据了房间中央的大部分空间，桌面是深色的木材，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被无数份文件磨出的光泽。

桌面的一端放着一叠空白的羊皮纸，旁边是一支黑色的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

房间中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别人——基里曼不在，多恩不在，没有任何一位基因原体在场，只有这些羊皮纸，这支笔，这瓶墨水，和他。

他站在会议桌前，银灰色的甲胄在从高处窗户投下的阳光中反射着一种沉静的光，他的右手拿起那支羽毛笔，指尖在笔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坐下来，将羊皮纸拉到自己面前，开始填写。

战团名称。

他握着笔，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了一个词——“真言使者”。

不是怀言者，是它的回声，一种在漫长的对话中逐渐偏离原意的口音留下的痕迹，在古泰拉语中，“怀言者”意味着“传达言语之人”，而“真言使者”则更接近“传达真实之人”。

他用笔尖在墨水中蘸了一下，重新落笔，在第一个词的下方填上低哥特语的译本。

真言使者。

Truthspeakers。

战团标志。

他的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四芒星。

四个尖锐的点从中心向外延伸，像某种正在展开的星图，在四芒星的正中央，他画了一束火焰，火焰的线条向上延伸，穿过星形的中心，在顶端分裂成三股细小的火舌。

他停笔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束火焰的位置正好处在四芒星四个尖角的交汇点。

战团类型。

“舰基战团”

他写下这四个字，没有母星，没有固定的要塞，以舰船为家园，以星空为疆域，在银河的缝隙中穿行。

基因原体与母团。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纸面上留出的空白很大，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貌。

他填上了“极限战士”，然后是“罗伯特·基里曼”。

他用笔尖在“极限战士”的下方划了一道线，然后停在那里，看着那道线的末端，看着那些他自己写下的字母。

母团提供的初始资产。

他在这一栏的第一行看到了一个名字，不是他选择的，是某个人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写好的，笔迹工整，带着机械教特有的数字化的精确：

“战斗驳船‘虔诚之盾号’，原属怀言者军团，于暗影远征期间被极限战士第七舰队缴获，经评估可投入使用，需进行大规模净化处理”

虔诚之盾号，他认识那个名字，在大远征时期，这是怀言者军团最古老的战舰之一，在奥克莱斯失联之前就已经存在，在他还在银灰色甲胄中服役的时候就已经是军团舰队的主力。

他曾经在它的甲板上走过，曾经在它的军械库中领取过弹药，曾经在它的舰桥上听过连队指挥官的战前简报，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那艘船现在停靠在轨道上，被缴获，被净化，被重新分配。

他继续往下看，在第二行，他看到了一行同样不是他自己的笔迹，来自机械教的某位大贤者：

“基因种子库存：怀言者基因种子（封存），数量以泰拉统一计量单位核算，编号以机械教标准库存管理体系为准。

注：此批基因种子为仓库封存物，未经污染，可用于新战团之组建”

未经污染。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在他之前，在那间军械库的门上塞拉菲努斯给他留言的那个时刻，在那些受祝之子的利爪和链锯剑的轰鸣中，在他为了活下来而战斗下去的每一刻，这句话都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一样安静地存在于他的意识中。

他的笔在墨水面上蘸了一下。

然后他在“允许额外说明”一栏的空白处写下了他在这间会议室中写下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不在任何标准表格上的话：

“以帝皇之名”

然后他搁下笔，将羊皮纸轻轻地推到会议桌的中央。

在他身后，门无声地打开了，基里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他在广播中听到的更沉、更近、更真实：

“填完了？”

奥克莱斯转过身，极限战士的基因原体站在门口，蓝色的甲胄在走廊的灯光中反射着一层朦胧的光。

他的手中拿着一叠文件，那些文件在他的指间微微弯曲，显示出他在听到回复之前就已经开始向桌前走来。基里曼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羊皮纸，看了一眼上面的“真言使者”“四芒星与火焰”“舰基战团”。

他在极限战士的基因原体的那栏停了一下，然后默默移开了目光。

“你选了我？孩子，你知道暗影远征是谁和谁打吗…………唉，罢了罢了……就当对完美之城的补偿了”

然后他走到会议桌的另一侧，在他自己那份羊皮纸的签名栏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你给自己选的名字，很好”基里曼说，“真言使者”

他搁下笔，将羊皮纸推回桌面中央。

“虔诚之盾号在轨道上等着你，机械教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净化，圣歌和圣油也都已处理过，剩下的工作将由你和你的人来完成，基因种子库存……机械教会在一周内完成移交”

基里曼的声音在说出“基因种子”这个词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语速。

“我不建议你把这艘船命名为‘虔诚之盾’，你比你想象中更受关注，不要让这个名字成为靶子。”

奥克莱斯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基里曼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足够交换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基里曼知道他在做什么，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

基里曼转身，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

“五天后的黎明，在轨道上完成交接，我会派人带你去‘虔诚之盾号’的泊位”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穿过那扇门，消失在走廊的灯光中。

奥克莱斯独自站在会议桌前，他将桌面上的羊皮纸小心地收好，卷起来，用一根从墨水瓶旁边找到的细绳捆住，他的指尖在羊皮纸卷起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将它夹在腋下，转身向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会议桌上的墨水正在缓慢地干涸，在他身侧，那个羊皮纸卷中的文字正在缓慢地干燥、固定、成为正式的记录。

在他前方的走廊中，夕阳透过正在被修复的彩色玻璃窗，在那些走廊的地面上投下各种颜色的光斑。

他走过那些光斑，银灰色的甲胄在穿过红色和蓝色和金色的光时，表面会短暂地反射那些颜色，然后在离开光斑后恢复成原色。

阿克图尔斯在走廊的尽头等他，黑色的甲胄靠在墙壁上，他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来。

“成了？”

“成了”

“名字？”

“真言使者”

阿克图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将那个名字在安静中独自称量片刻，确认它在自己的声音里不会偏离航道。

“挺好”

然后他走向走廊的出口。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船”

奥克莱斯跟在他身后，两个身影，银灰色和黑色，在那些彩色玻璃投下的光斑中交替地穿过明暗的交界处，在他们身后，会议桌上那份羊皮纸的墨水正在彻底干涸。

四芒星与火焰的图案在纸面上像一枚正在凝固的印章。

真言使者。

以帝皇之名。

一份在帝国的档案室中被遗忘的、被灰尘覆盖的、在漫长的世纪中都不会被任何人翻开的记录，被一枚四芒星与火焰的图案封存，被一行“以帝皇之名”的字迹密封，静置于那里，直到某一天被某个不经意间取出旧卷的档案管理员偶然发现，然后被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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