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好地狱啊

他们花了大约两个小时才走回王座厅附近。

那些在混沌能量撤退后正在恢复正常形态的走廊和通道，每一条都在缓慢地改变形状，之前被混沌扭曲成螺旋形的楼梯正在逐渐变回直线，之前被拉伸到三倍长度的走廊正在逐渐收缩回原本的尺寸，之前被腐蚀成黑色石质的墙壁正在缓慢地恢复成白色大理石。

那些变化的过程在一个阿斯塔特的感知中清晰可见，墙壁表面每几秒就会出现一次细微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细小的白色粉末，粉末在空气中溶解，露出下面正在重新生长的石材纹理。

混沌在撤退时留下的最后痕迹，像某种正在从物质世界中剥离的、正在缓慢蒸发的黑色油膜，在那些墙壁的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正在消逝的焦油状光泽，像墨汁滴入水中后缓慢弥散的痕迹。

他们经过第一个被收复的帝国之拳阵地时，那些正在重新构筑防线的帝国之拳战士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五个人不同颜色的甲胄上停了一瞬，然后转了回去。

他们已经不是唯一一支不同颜色的队伍了，混沌撤退后，那些被围困在泰拉各处防御据点中的忠诚派残部正在从各自的掩体中走出，重新在那些仍然屹立的工事中集结，穿着不同涂装的阿斯塔特在废墟中穿行。

奥克莱斯没有停下，他走过那些正在被重新填充的弹药箱，走过那些正在被医官抬上担架的伤员，走过那些正在将叛军俘虏押向临时拘留区的帝国陆军士兵。

他走过那些黄色的、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装甲，走过那些来自不同军团的旗帜在废墟上方重新升起的、还在缓慢展开的织物。

当他重新走到王座厅外的回廊时，太阳的高度已经移动了。

那道从穹顶裂缝中透入的光束已经从王座室内部移动到了回廊的入口处，在他的银灰色甲胄表面留下一道倾斜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

回廊中的禁军数量比之前增加了，他们是从宫殿的其他区域赶回的，他们的金色甲胄上带着从不同战场带回的伤痕，有人在用一根从某处拆下的钢筋作为临时拐杖支撑着自己的体重，有人在用一条绷带将自己被切断的左臂残肢包扎好，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回廊的墙角，头盔的面罩掀开，露出下面被汗水浸透的脸。

他们是那些在围城战期间被派往皇宫各处防线的禁军，在混沌撤退后重新集结到王座厅外，当奥克莱斯经过他们身边时，有些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人说话。

回廊尽头，白银众门的门缝已经重新变成了不透光的金属表面，那些在混沌能量撤退后重新凝固的金水将门与门框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都封死了。

他走到回廊的转角处，停住了。

王座厅外殿，那个他们在混沌撤退前最后一刻还在坚守的、被熔化的金水覆盖了大半地面的、在受祝之子和荷鲁斯之子的双重攻击下几乎被攻破的空间此刻已经空了。

那些猩红色和绿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被战靴踩碎的金水硬壳散落在地面上，在外殿的中央，那层已经凝固的金水表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个人的甲胄是黄色的，帝国之拳的黄色，但那黄色已经被几层不同来源的覆盖物染成了更深、更混杂的颜色。

他的左肩甲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是焦黑的，在混沌撤退后仍在缓慢地释放着白色的蒸汽，他的脸上没有头盔，但那张脸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水雾覆盖着。

罗格多恩在哭。

奥克莱斯看到了那个画面，在王座厅外的回廊转角处，在那些从穹顶裂缝中透入的阳光的余晖中，他看到帝国之拳的基因原体站在那里，双肩在微微颤抖，黄色的甲胄上覆盖着从复仇之魂号上带回的污渍。

他不是一个人在哭，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甲胄，比多恩矮了大约半个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已经完全超越了悲伤、抵达了某种类似崩溃与绝望的地方的东西。

那个人是瓦尔多，禁军元帅。

瓦尔多也在哭，而且是失控的、像一个被压垮的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才会允许自己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的双手此刻覆盖着自己的面部，将那些正在从眼眶中涌出的液体接住又漏过。

在多恩的背上，有一具被白色布匹包裹的、还在微微起伏的躯体。

那躯体很轻，轻到一个基因原体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帝皇在那里，在那个被白色布匹包裹的、还在微微起伏的躯体中。

在多恩的臂弯中，有一具更小的、被深红色披风包裹的躯体，那具躯体已经完全不动了，深红色的披风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几乎变成黑色的血迹，披风的下摆被撕成了碎片，露出了下方一截早已扭曲成不可能再伸直状态的白色羽毛的末端。

圣吉列斯在那里。

在多恩的臂弯中，在那个从复仇之魂号舰桥被带回来的位置上，在一件曾经属于他的披风里面。他的翅膀断了，骨头碎了，血肉也干了，只剩下那截已经不可能再伸直的白羽毛还保持着它最后的弧度。

多恩的左手一直托着那具躯体的背面，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从复仇之魂号的舰桥一路保持到了泰拉的王座厅门外，在混沌撤退后的两个小时中一直没有改变过那个姿势。

在多恩的腰间，有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的颈部的断面用金属封住了，但那封口的金属在漫长的携带过程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裂痕中渗出了一种已经不再流动的、像机油一样的黑色液体。

那颗头颅是费鲁斯·马努斯的，属于钢铁之手的基因原体的。

在伊斯特万五号上被福格瑞姆斩下的、在战帅的旗舰上被当作战利品展示的、在多恩从复仇之魂号的舰桥上离开时随手抓起带走的那颗头颅。

费鲁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亡已经持续了太久，任何表情都已经在那层逐渐失去弹性的皮肤下面被溶解了。

多恩的右手扶着他背上的帝皇，左手托着他臂弯中的圣吉列斯，腰间挂着他无法带回任何其他东西的兄弟的头颅。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被金水封死的门，看着那道通往王座厅内部的、马卡多独自坐在其中的、那具永生者的遗骸正在缓慢降温的白色光芒早已消失的门扉。

他的嘴唇在动，他一直在说一句话，重复地、无意识地、像某种在没有被察觉的情况下仍在执行的程序指令一样持续输出着：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瓦尔多在哭，多恩也在哭，但他的哭泣不是可以被辨认出来的哭泣，他的眼泪只是在那张被风暴雕刻过的脸上缓慢流淌，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像一种正在被他身体从内部排出的、已经无法继续承载的液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已经回到了那扇门的外面，但他的回来已经太晚了，太晚到什么都来不及了。

然后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端传来。

两个身影从回廊的入口处走来，他们的甲胄在那些正在恢复正常的墙壁表面反射着各自的光泽。

一个是蓝色的，一个是黑色的。

蓝色甲胄的身影比黑色甲胄的身影步伐更急更快，像某种被延迟了太久的回应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黑色甲胄的身影走得更慢，他的每一步都在检查周围的每一处细节，像一个在进入陌生空间时本能地评估所有可能威胁的猎手。

罗伯特·基里曼和莱昂·艾尔庄森。

蓝色的极限战士基因原体在走进外殿时，他的第一句话是：

“我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扫过多恩正在颤抖的肩膀，扫过瓦尔多正在覆盖面部的双手，扫过多恩臂弯中那具被深红色披风包裹的、正在变冷的躯体，扫过多恩背上那具被白色布匹包裹的、还在微微起伏的、但已经不再有任何动作的躯体，扫过多恩腰间那颗被金属封住颈部的、属于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回来的人的、正在缓慢冷却的头颅。

他的第二句话是：“荷鲁斯呢？他在哪里？”

多恩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的嘴唇在继续动着那句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话————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莱昂·艾尔庄森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暗黑天使的基因原体在进门时的那句话是直接冲出来的，热烈而未经修饰，带着第一军团特有的那种古老的不驯服的自信：

“伟大的胜利是属于暗黑天使和原体的！”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才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才看到多恩肩上的白布中正缓慢地向外渗着暗金色的血，才看到圣吉列斯的遗体正在多恩的臂弯中，才看到瓦尔多正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声音猛地被扼在喉咙里，嘴唇在动，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基里曼的手还指着他刚才指过的方向，荷鲁斯本应站着的位置，他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收回，收成一个半握的拳头，半张的嘴正在尝试重新组织那些在到达他声带之前就已经被打散的字词。

他想说“我来晚了”，但他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也说不出口。

奥克莱斯站在回廊的转角处，银灰色的甲胄上仍然带着那些从王座厅外殿带回的利爪划痕和剑刃擦伤。

在他的身后，阿克图尔斯、德罗夫、凯尔·维拉克斯、阿蒙站在那里，四种不同颜色的甲胄在那些正在恢复正常的墙壁的微光中保持着沉默。

他在那个转角的阴影中，看着那扇被金水封死的门，看着那道在他离开后被重新凝固的金属表面。

他看到了那具被金水包裹的锁链末端正在缓慢冷却的过程中失去最后一丝余温，那缕余温在他移开目光时恰好消失，像一个正在退场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符后仍在空气中停留的那一瞬间之后终于消散。

基里曼的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来找荷鲁斯，荷鲁斯的尸体还在复仇之魂号上。

他来找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正在多恩的背上被包裹在白色布匹中。

他来找他的兄弟，他看到了多恩臂弯中的深红色披风。

奥克莱斯站在回廊的转角处，他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甲胄在那道从穹顶裂缝中透入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种不再炽热的、不再扭曲的、真实的光。

然后他转身，他转身离开那扇门，离开那些正在缓慢冷却的、正在凝固成永恒的悲伤。

他的脚步落在那些正在恢复正常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那种在经历了足够多的战斗后才会留下的沉重、但不再急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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