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隆的身体在从爆炸云中走出后的第五步已经完全修复了,左臂从肩关节以下重新长出,胸甲的左侧重新覆盖上那层白色与蓝的陶钢,肋骨的断茬被新生的骨骼包裹,脸上的烧伤在几次呼吸之间被新生的皮肤覆盖。
圣吉列斯站在城墙内侧平台的中央,金色甲胄上沾满了安格隆的血液,那些黑色液体在陶钢表面缓慢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像焦油一样的硬壳。
他的右手中仍然握着那把长剑,剑刃上的能量场在连续战斗中已经从蓝白色变成了橙红色,他在用剑刃格挡安格隆的链锯斧时,能量场的发生器在每一次冲击中都在超负荷运转,最终将线圈烧到了变色。
他的左腿在刚才的某个回合中被安格隆的链锯斧擦中了,那一下擦过撕裂了他左腿的装甲,撕裂了他左腿的肌肉纤维。
他在看着安格隆,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在无数个传说中被描述为“看到未来”的、属于圣血天使基因原体的、在泰拉围城战中已经看到过无数次自己的子嗣被屠杀的画面,但仍然没有闭上眼睛的眼睛在看着那具从爆炸云中走出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的、不死的躯壳。
“几个月了”
圣吉列斯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与一个老朋友叙旧。
“你没有停过,从围城战开始的那一天起,你就在杀,每一场战斗,每一个方向,每一个你能找到的忠诚派,你没有睡过觉,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和你的军团说过一句不是命令的话”
安格隆的头歪了歪,是那种非人类的、猎犬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反应。
“你还在听吗?你的脑子里还剩下多少空间来听别人说话?”
安格隆的嘴唇动了动。
“圣吉列斯”
那是他在整个决斗中说出的第二个名字,第一个是“兄长”,第二个是他的名字。
“我记得你的名字”
安格隆的声音在说出这五个字时,屠夫之钉的电流干扰突然减弱了,在那短暂的一秒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没有受过任何神经植入物干扰的、仍然保留着人类语言能力的人。
然后电流回来了,他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被静电干扰的、沙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声响。
圣吉列斯的剑从防守姿态转为进攻姿态,剑尖指向安格隆的心脏,剑刃上的橙红色能量场在空气中发出一种的嗡嗡声。
他知道他无法杀死安格隆,他知道在这个被屠夫之钉和恐虐祝福双重扭曲的躯体面前,任何物理攻击都是徒劳的,但他不能退,他身后是他的子嗣。
在德尔斐城墙的内侧平台上,在那道被炮火削去一半的胸墙后面,那些穿着红色甲胄的、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大半的、仍在坚守阵地的圣血天使战士们,安格隆每多在这里停留一秒,就少一秒去屠杀他的子嗣。
他只要站在那里,让安格隆的眼睛看着他,让安格隆的斧头对着他,让安格隆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
安格隆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黄铜色甲胄以不可能的速度撞向圣吉列斯,链锯斧在撞上的瞬间从上向下劈落。
圣吉列斯格挡了那一斧,长剑的剑刃在链锯斧的斧刃上划过,带出一长串橙色的火花,将斧头的方向从竖直偏转到斜向。
斧刃从他的右肩擦过,撕裂了右肩的金色精金,撕裂了右肩的肌肉,安格隆的斧刃在圣吉列斯的右肩关节处被夹住了。
圣吉列斯向前迈出一步,用他的右肩锁住了安格隆的链锯斧,然后用他的左手握住了安格隆的右腕,然后他将长剑刺入了安格隆的胸膛。
剑刃穿透了安格隆的胸骨,穿透了他的心脏,从他的背部穿出,刺穿了那具黄铜色的背甲,将他的身体与圣吉列斯的身体用那把剑连接在一起,就像两具被同一根铁钎穿过的、再也无法分开的标本。
安格隆的身体在那根铁钎上抽搐了一下,他的心脏被刺穿了,那团在屠夫之钉的电流刺激下疯狂跳动的、被恐虐的祝福改造成了一个几乎不需要休息就能永不停歇地泵血的器官,在剑刃的切割下裂成了两半。
血液从裂口中喷涌而出,通过剑刃上的血槽从他的背部涌出,在空气中喷出一片黑色的、带着焦糊气味的血雾。
但安格隆没有倒下。
他的心脏被刺穿了,他的身体应该在几秒内因失血而失去战斗能力,但他的右手在心脏被刺穿后用力向前一推,链锯斧的锯齿从圣吉列斯的右肩关节处脱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从圣吉列斯的左侧肋部切入。
突然,安格隆的头颅向后仰起,发出了一声让所有人记忆都开始浑浊的惨叫。
“不——不要——不——不要啊——疼——疼——疼——疼——疼——”
安格隆在喊疼。
那个从努凯瑞亚的奴隶竞技场中走出的、被帝皇从一个被锁链束缚的角斗士的身份中带走的、被屠夫之钉折磨到对疼痛已经麻木的、在泰拉围城战中承受了足以杀死任何阿斯塔特上千次的伤害却从未表现出任何痛苦迹象的安格隆在喊疼。
因为圣吉列斯的右手越过安格隆的胸膛,越过了那具甲胄与被炸飞到只剩下焦黑皮肤的躯体之间的模糊边界。
他的右手的手指触碰到了安格隆的头颅的侧面,触碰到了那团嵌入颅骨的、从骨头的缝隙中伸出金属接线端的、屠夫之钉的外壳。
然后他握住了它。
屠夫之钉的金属外壳在圣吉列斯的手指间发出了第一声碎裂的声响,那是外壳与安格隆的头骨之间的那层已经生长进骨缝中的、屠夫之钉的卷须在圣吉列斯的握力下被从骨组织中撕扯出来的声音。
那些细小的、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深深扎入安格隆的颅骨、替代了他原本大脑的某些功能、如果被强行拔除会将他大部分脑组织一起带出的金属卷须,每一根都在被从骨缝中拉出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琴弦被拧断一样的声响。
“不要——不要——不要——”
安格隆的双手松开了武器,他的链锯斧从手中滑落,砸在城墙内侧平台的地面上。
他的左手伸向自己的头部,伸向圣吉列斯的手指,徒劳地想将那只手握紧的手指掰开。
圣吉列斯的手指继续收紧。
屠夫之钉的金属外壳在圣吉列斯的握力下开始变形,外壳的金属在压力下向内凹陷,将内部的电路、线圈和那些还在跳动的神经脉冲发生器挤压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短路的、像某个即将熔毁的机器的最后喘息一样的啪嗒声。
安格隆的双手从圣吉列斯的手指上滑落,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脚开始,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躯干,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头颅。
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咔哒咔哒的、像快要散架一样的声响。
圣吉列斯将屠夫之钉从安格隆的头颅中拔了出来。
连同安格隆的头盖骨中那些被钉子取代的骨骼部分,连同安格隆的眼眶中那些被钉子的卷须缠绕的视神经末梢,连同安格隆的大脑中被钉子的电流脉冲反复灼烧、已经碳化成黑色的、与钉子的金属外壳融为一体的那些碎屑。
他看到那些碎片随着钉子一起被拔出的样子,看到那些黑色的、还在冒着烟的、已经不再属于任何活着的生物的组织碎屑从安格隆的头颅中飞出,落在城墙内侧平台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像炭火熄灭一样的嘶嘶声。
安格隆的嘴巴张开着,他的声带在发出一种不连续的、像被掐断的录音一样的、每一次尝试都无法完成一个完整音节的、被疼痛打断又被疼痛接续又被疼痛打断的哀鸣。
“圣——吉——列——斯——”
那是他在整个决斗中说出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句子。
圣吉列斯的手从安格隆的头颅上收回,那颗被拔出的屠夫之钉,那团被金属外壳包裹的、表面覆盖着骨屑和脑组织碎屑的、还在发出微弱的电流嘶嘶声的、从安格隆的颅骨中拔出后仍然保持着嵌入时形状的金属器官被他握在手中,他的右手在收回后停在了胸前。
安格隆的身体在原地站立了三秒,然后安格隆的身体向后倒去。
他的头颅撞击地面。
身体继续向后倒下,那双曾经握过链锯斧的、曾经捏碎过圣血天使头盔的、曾经在努凯瑞亚的奴隶竞技场中握紧拳头向帝皇宣誓效忠的双手在地面上摊开,手掌向上,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降临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抽搐了几下,然后停止了。
亚空间的那一边,恐虐在大笑,这是一种满足的笑,安格隆在死前的挣扎、在疼痛中的惨叫、在屠夫之钉被拔出时的哀鸣,每一秒的血和每一次尖叫都是给血神的献祭。
恐虐不在乎鲜血从何而来,他只要血。
荷鲁斯一脸黑线,他站在复仇之魂号的舰桥上。
那双曾经属于战帅的、被混沌腐蚀的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德尔斐城墙,看着圣吉列斯手中那颗还在滴血的屠夫之钉,看着倒在地上的安格隆。
他早就提醒过安格隆,在安格隆冲向德尔斐之前,在吞世者的狂战士从黑暗中涌出之前,在两位原体的决斗开始之前。
荷鲁斯告诫过他:“别让他碰到你的钉子”
安格隆听到了,但安格隆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会死。
他在乎的是那持续的、无法忍受的、从他被钉上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停止过的疼痛终于可以结束了。
德尔斐城墙上,吞世者军团在看到他们的基因原体倒下后停顿了,他们彻底停止了思考,那些穿着白色与蓝甲胄的、被屠夫之钉驱动的、在漫长的围城战中已经将理智消耗殆尽的狂战士,在安格隆倒下的那一刻,他们大脑中最后一个还能够接收外部指令的神经元熄灭了。
他们的眼睛在同一瞬间转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任何还在移动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吞世者开始自相残杀。
他们是故意的、有意识的、每一个狂战士都同时将他们的武器指向了自己的兄弟,链锯斧在白色与蓝的甲胄上切开,爆弹枪在同一个军团的不同连队之间交火,动力拳套将曾经站在同一队列中数个世纪的兄弟的头颅从肩膀上砸飞。
奥克莱斯在城墙上看着那场自相残杀,他的右手在“铭记”的剑柄上握着,左手在“遗忘”的剑柄上握着。
两把链锯剑的马达在他的背甲两侧的磁力锁扣中同时旋转着,锯齿在高频旋转中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咆哮。
阿克图尔斯在他旁边,黑色的甲胄上新增了数道新鲜的伤痕,跳跃背包的喷口在连续起降后还在散发着红色的余热。
“你说他们会不会杀完自己人?”他问。
“不会”
阿蒙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千疮之子的灵能者在城墙的另一段,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接近僵硬的平静。
“他们会杀到只剩下最后几千人左右,然后恐虐会把剩下的那点渣滓收走”
凯尔·维拉克斯没有说话,钢铁勇士技术军士的铁灰色甲胄上沾满了焊接溅射的金属颗粒,他右手的焊枪还没有关闭,还在发出那种嗡嗡声。
德罗夫站在城墙的缺口处,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上覆盖着吞世者自相残杀时飞溅的血液,他那深棕色的眼睛在看着那些正在互相残杀的、穿着的甲胄与他曾经穿过的甲胄完全相同的狂战士。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他在念名字,那些他在连队里的战友的、在伊斯特万三号上被自己人杀死的、在泰拉围城战中变成红屠夫后被锁链悬挂在货舱天花板上无力挣扎的、那些他曾经在远征中并肩站立过、如今已经全部死去的名字。
德尔斐要塞的城墙上,圣吉列斯站在那里,金色甲胄上沾满了安格隆的血和屠夫之钉拔除时飞溅的碎屑,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那颗还在滴血的钉子。
他的左腿还在渗血,那道被安格隆的链锯斧擦过的伤口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中都在缓慢地裂开又缓慢地愈合。
德罗夫的嘴唇停止了翕动,深棕色的眼睛从吞世者的自相残杀中收回,转向奥克莱斯。
“接下来做什么?”
奥克莱斯抬起头,银灰色的头盔面罩在火焰和硝烟的光中反射着橙红色的、不断跳动的光斑。
他的目光扫过德尔斐要塞的城墙,那里的防御工事已经被叛军的进攻削去了大半,帝国之拳和圣血天使的战士们在残存的胸墙后面重新装填弹药、缝合伤口、从尸体下面拖出还活着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看向南方,那里,叛军的阵列在吞世者自相残杀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灰烬群狼的泰坦在缺口处重新部署,叛变的凡人辅助军在泰坦的掩护下向两翼展开,试图绕过德尔斐要塞的侧翼。
他的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落在了城墙下方那台西卡然坦克上,凯尔·维拉克斯已经在刚才那短暂的休整中更换了左侧加速炮的线圈,现在它的两门主炮都指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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