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屠夫之钉

德尔斐城墙上的短暂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从南方黑暗中走来的存在，奥克莱斯在它显形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后槽牙在闭合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

吞世者的原体从火焰中走来。

安格隆的躯体比他在大远征时期的任何记录中描述的都要庞大。

屠夫之钉的神经脉冲在长达数月的无休止战斗中已经将他的身体塑造成了一种介于血肉与愤怒之间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为唯一目的而存在的形态。

那颗被屠夫之钉的金属外壳包裹的、从颅骨中伸出的金属接线端像某种寄生植物的藤蔓一样缠绕在头骨表面——微微偏向一侧，用一种非人类的、像猎犬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角度对准了城墙。

他的眼睛在看向圣吉列斯。

安格隆的眼睛里没有仇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纯粹的愤怒，愤怒太多太浓太满，以至于溢出到每一个被那双眼睛注视的人身上。

圣吉列斯只是离他最近的那个。

在安格隆身后，吞世者军团正在涌出，他们的队列没有秩序，没有战术队形，没有后方和前方之分，只是一团正在移动的、由链锯斧和爆弹枪组成的血肉风暴。

永恒之门在安格隆从黑暗中显形的同一瞬间开始关闭。

那是禁军护民官戴克里先·科罗斯的命令，永恒之门必须关闭。

禁军护民官的命令是对的，城墙上的每一个阿斯塔特，无论是帝国之拳、圣血天使还是其他军团的人都知道那个命令是对的。

德尔斐可以丢，永恒之门不能。

但知道它是正确的，和接受它的代价，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永恒之门的两扇大门每扇高六十米，宽三十米，由精金铸成，厚度超过凡人的身高，每一扇门的重量以千吨计，由城墙内部的十二组液压机械臂控制开合。

当那十二组机械臂同时启动时，门会在三十秒内完全关闭，但禁军护民官在命令发出后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后，有一扇门没有动。

门外有东西在拉住它。

奥克莱斯的装甲传感器在捕捉到异常数据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报，他的光学放大器对准了城门的底部，在门扇与地面的接缝处，有两道粗大的、从南方的黑暗中射来的、深深嵌入精金门扇边缘的锁链。

锁链的末端连接着两台战犬级泰坦，灰烬群狼泰坦军团的涂装。

他们的战犬泰坦在德尔斐城墙外潜伏了不知多久，等到主城门开始关闭的瞬间，同时发射了它们的钩爪，锁链绷紧的瞬间，机械臂的液压系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要被撕裂一样的金属呻 吟。

门扇被拉住了，它关不上。

圣吉列斯从城墙的最高处降落，金色甲胄在坠落的过程中带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光痕，他落在门扇的顶端，陶钢战靴砸在精金表面发出的声音让锁链上的每一个环扣都震颤了一下。

他的右手拔出了长剑，剑刃对准了那两道锁链中离他最近的一条。

他砍下去之前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那个从南方的黑暗中走来、此刻已经站在德尔斐城墙前的瓦砾堆上的、比他在大远征时期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庞大和扭曲的身影。

安格隆笑了。

那双被愤怒填满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不断颤动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笑，他的右手握着他的那把巨大的链锯斧，斧刃上的锯齿在旋转时发出一种不稳定的、带着金属疲劳声的刺耳嚎叫，与他在伊斯特万三号上屠杀自己的忠诚子嗣时发出的嚎叫频率完全相同。

“兄长”安格隆说。

那个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屠夫之钉的电流干扰，像一台无法正常接收信号的通讯器在播放被静噪覆盖的语音。

“我来杀你了”

安格隆的身体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从原地消失，他的肌肉在零秒内将他三米多的身躯从瓦砾堆的顶端推向了德尔斐城门的顶端。

他落下的位置与圣吉列斯相距不到十米，链锯斧在落地的瞬间从下向上撩起，斧刃的锯齿划破了圣吉列斯左肩甲的外层精金。

在基因原体的反应速度下，那种程度的接触甚至算不上擦伤。

安格隆的第二斧从圣吉列斯的头顶劈下，用尽全力，不留余地，不惜一切代价。

圣吉列斯向左侧移动，剑刃从安格隆的腋下划过，在那具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躯体的侧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落在门扇的精金表面上，发出嘶嘶的、像酸液腐蚀金属一样的声响。

那道伤口在圣吉列斯收剑的瞬间愈合了。

皮肤表面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层干涸的血痂在证明那里曾经有一个足以杀死任何阿斯塔特的伤口存在过。

从泰拉围城战开始到现在，安格隆没有停止过战斗，他在每一场战斗中都冲在最前面，承受了最密集的火力，遭受了最严重的伤害。

每一次伤害都被屠夫之钉和恐虐的祝福在瞬间修复，每一次修复都让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坚硬、更强壮、更难杀死。

圣吉列斯的攻击从安格隆的身体上切下了一块又一块血肉，长剑刺穿了安格隆的右肺，从背后穿出，带着那一小块被剑刃切割下来的、还在跳动的组织。

大天使的双翼在他身后展开，每一次挥动都在门扇上方的空气中搅起一阵旋风，将他的身体保持在安格隆的链锯斧无法触及的高度。

然后从那个高度，用长剑和长矛交替攻击，像一只在猎杀大型猛兽的鹰一样，一刀一刀地从那具不死的躯体上削下肉来。

安格隆的链锯斧再次从下方撩起，这一次圣吉列斯没有完全避开，斧刃擦过了他右腿的胫甲，将那层金色的精金连同下面的肌肉纤维一起撕裂。

圣吉列斯在空中失去平衡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足以让安格隆的左手抓住圣吉列斯的右脚踝，基因原体的腕力将大天使从空中拽下，砸在门扇的精金表面上，发出一声让整个城门都震颤的巨响。

圣吉列斯的翼骨在撞击中裂了一根，那声音很轻，只是骨头上的一条细纹。

“你在变慢”

这是他在整个决斗中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不带任何干扰的句子。

圣吉列斯没有回答，他在门扇的表面上翻滚，避开了安格隆踩下的那一脚，战靴砸在精金表面的位置，离他的头颅不到一掌的距离。

圣吉列斯从门扇上跃起，双翼在身后展开，在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回到了城墙的高度。

安格隆歪了歪头，那双被愤怒填满的、不断颤动的眼睛看着天空中的金色身影，然后他动了，向着城门冲去。

他从门扇的顶端跳下，落在城墙的墙面上，用链锯斧的斧刃在垂直的陶钢表面上凿出支点向上攀爬。

他的目标是那些在城墙上向下射击的圣血天使，第一个被他抓住的圣血天使，他甚至没有用武器。

他的左手从城墙的垛口处伸入，抓住了那名红甲战士的头盔，将他从射击孔中拖了出来，那名圣血天使在被拖出的过程中一直在开火，爆弹枪的子弹在安格隆的胸甲上炸开，在那些已经被干涸血液覆盖的装甲表面留下一个又一个弹坑。

安格隆右手的链锯斧在那名圣血天使被拖出的瞬间启动，锯齿在红甲战士的腹部切入，从脊柱处穿出，将他的身体切成两个不再相连的部分。

安格隆将那名圣血天使的尸体从城墙上扔下，然后在城墙的垛口上站直了身体，那双眼睛转向了城墙上方仍在空中盘旋的金色身影。

“下来！”

圣吉列斯降落了。

安格隆的链锯斧从右向左横扫。

圣吉列斯的剑从左向右格挡。

斧刃与剑刃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让城墙上的所有人都本能地弯腰躲避的金属尖叫，那尖叫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圣吉列斯的剑从格挡的位置滑出，剑尖刺入了安格隆的右肩，穿透了他的肌肉和骨骼，从背后穿出。

安格隆用他的右肩锁住了圣吉列斯的剑刃，让自己的肌肉和骨骼将剑身夹死在伤口中，然后他的左手抓住了圣吉列斯的右腕。

安格隆的链锯斧从圣吉列斯的腹部切入，锯齿在那具金色甲胄的表面咬出了第一道裂口。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圣吉列斯的武艺在基因原体中排在前列，很少有人能与他正面交锋而不在几招之内被刺穿要害，但安格隆不在乎被刺穿要害，不在乎被砍断四肢，不在乎被削去血肉。

他的身体在被切割的同时愈合，他的力量在被消耗的同时增长，他的愤怒在每一秒的延迟中变得更浓、更热、更不可阻挡。

他们在德尔斐城墙的垛口上厮杀，剑与斧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弧线、直线、对角线，每一次接触都带出火花和血雾。

圣吉列斯的攻击精准到每一寸位移都经过计算，每一次刺击都瞄准安格隆的要害，安格隆的铠甲在这些攻击下碎裂，血肉在这些攻击下飞溅，骨骼在这些攻击下断裂，但那些碎裂、飞溅、断裂在发生的瞬间就开始逆转。

恐虐在笑，笑声从整个战场的每一处血泊、每一堆尸体、每一把正在切割血肉的武器中渗出。

圣吉列斯开始战术性的后退，他的每一个后退的步幅都精确到与安格隆前进的步幅完全相等，他在后退的过程中仍能保持完美的防御姿态，他的剑仍能在安格隆的链锯斧找到他的血肉之前将斧刃格挡开。

圣吉列斯要把安格隆引到一个可以被集中火力覆盖的位置。

圣吉列斯在退到第十二步时，从城墙的内侧平台跃起，他的双翼在身后展开，将他的身体向后推出一段距离，拉开了与安格隆之间的空隙。

安格隆在那个空隙中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数以百计的爆弹从城墙上的每一处射击孔、每一道胸墙后方的每一个圣血天使的枪膛中射出，在安格隆的脚下、腿上、躯干上、头骨上同时炸开。

火焰和碎片将他的身体完全吞没，那片橙红色的、不断翻滚的爆炸云在城墙内侧平台上持续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安格隆从爆炸云中走出。

他的左臂不见了，从肩关节以下消失，爆炸的高温将他左肩的伤口截面烧成了一层焦黑的、碳化的硬壳，连血都没有流。

他的胸甲的左侧被完全炸飞，露出下面的胸腔，肋骨断了三根，断裂的骨茬从焦黑的皮肤中穿出，指向天空。

但他还在走，他的右腿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的步幅都与他在爆炸前迈出的那一步完全相等，精度在毫米级。

奥克莱斯在城墙的另一段看到了安格隆从爆炸云中走出的那一刻，他的右手在“铭记”的剑柄上握紧，左手在“遗忘”的剑柄上握紧。

他的基因种子在他的血管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远古战鼓一样的咆哮——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个深植于阿斯塔特修士骨髓中的、在面对远超自身等级的存在时会被激活的原始本能：跑，或者死。

他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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