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李嬷嬷的“赏赐”

他那嘴唇抖了半天，跟灌了泥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几个字，又干又涩。

“……好……好得很！”

说完，他头也不回。

不看我，不看陈青，也不看那空荡荡的月洞门。

他猛地转过身，那一身往下滴着脏水的绸缎褂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脚步乱了，踉踉跄跄，简直就是逃。

对着花园那头的小路，一头冲了过去。

那背影，哪还有来时的半点从容。

活像一只被泥浆兜头浇下的落水狗。

池塘边又安静了。

风吹过破败的荷叶，沙沙地响。

我捏着栏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控制不住的轻微发抖。

翠珠跟刚醒过神来一样，赶紧冲上来扶我，声音都在打颤：“小姐！您、您吓死我了！这要是真掉下去了可怎么好！”

我没出声。

借着她的力，才慢慢把那只勾着石头缝的脚收了回来，站稳了。

腿肚子，其实在发软。

刚才那一下，算计和发力，对我现在这副破身子来说，有点勉强。

但我脸上没露出来。

只是低着头，很慢，很仔细的，掸掉裙角和鞋面上那几点泥星子。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不管是差点落水的“意外”，还是赵管事那场闹剧。

陈青还靠在那棵树上。

从头到尾，一步都没动过。

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落到我身上，没什么情绪。

像是在评估一件东西。

一件刚刚展示完特殊用途的东西。

我也没理他。

站直身子，拢了拢披风的领口，轻声对翠珠说：“走吧，该回去了。”

话刚说完。

嗒、嗒。

脚步声。

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不快不慢，沉稳极了。

是那种在大宅院里走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节奏。

我抬起头。

是李嬷嬷。

她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一个人又回来了。

她穿一身深褐色的比甲，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梳得光亮，连根碎发都找不到。

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只有那双眼睛，像两把尺子，冷冰冰的，一寸一寸地丈量着你。

她的目光先是在我裙角的泥点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才慢慢移到我脸上。

我低下眼，弯了弯膝盖：“嬷嬷。”

声音放得很软，还带了点刚受了惊吓的虚弱。

李嬷嬷没马上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视线又转向栏杆下那片湿滑的青苔，还有地上那个翻倒的，还在渗着脏水的木桶。

她就那么看着。

过了两三秒。

才把视线转回来，落在我身上，淡淡的开口：“滑倒的倒是巧。”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好像在说今天天色不错。

可话里的意思，像根针，在空气里轻轻扎了一下。

我头埋得更低了，睫毛抖了抖，声音也更轻了：“让嬷嬷见笑了。是我自己没站稳，地滑。”

认错。

干脆利落。

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

李嬷嬷没接我的话，也没问是地滑还是人滑。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像是结了层薄冰，冰下却有看不清的暗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话锋一转：

“你浆洗的手艺，确实不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用种田系统那个什么【高效洗涤术】，顺手帮几个粗使婆子洗了些脏衣服，本意是刷点能量，顺便留下个好印象。

这事儿……怎么传到她耳朵里了？

“嬷嬷谬赞了。”我依旧低着头，声音里透出点受宠若惊的慌乱，“就是些粗活，当不得什么。”

李嬷嬷根本没理我的客套。

她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花园，枯死的花，浑浊的水，最后，又回到我身上。

“库房里，有些陈年的旧账簿。”她声音还是那么平，“被虫蛀了，也受了潮，上面的字都污了。管事们嫌麻烦，没人肯弄。”

她停了一下，盯着我的脸，语速放慢了些，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楚：

“你若闲着，可以试试，清理复原一些。”

“也算……”

她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

然后，才吐出最后三个字：

“……找点事做。”

话音落下。

她没等我回答，也没再看我，只是极轻地一点头，转身就走。

步子还是那么稳，不急不缓的，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好像真的只是路过，顺嘴提了一句。

可这话，每个字都像个秤砣。

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找点事做？

库房的……陈年旧账簿？

虫蛀，受潮，字迹污损？

管事们都不愿意碰的烂摊子？

我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掐进了肉里。

脑子里，那七个光团有了动静。

权谋系统的暗金色光芒亮了一下，一行行冰冷的分析文字闪过：

【目标：李嬷嬷（身份特殊）】

【行为分析：主动接触，提供“任务”。】

【动机推测：1.试探；2.给予机会；3.陷阱；4.单纯利用。】

【风险评估：中高。】

【建议：谨慎。】

悬疑系统的灰白色光团也跟着闪烁起来，它对“陈年旧账簿”这种东西，明显很感兴趣。

种田系统的碧绿色光团倒是挺高兴，对“清理”“复原”这种活儿散发出鼓励的气息。

至于言情系统的粉红色光团……一听到“找点事做”，瞬间就蔫了，好像觉得这事儿一点都不浪漫，自己缩到了角落里。

剩下的三个，修仙、星际、娱乐圈，依旧死气沉沉。

我慢慢松开手。

掌心留下了几个白印子。

找点事做。

也好。

总比天天困在这里，对着花草和那个冰块脸强。

至少……

账簿里，有字。

有字，就可能有……线索。

第二天中午刚过。

听雨轩那扇关得死紧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不是陈青。

是两个穿灰布衣裳的粗使婆子，低着头，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箱子很旧了，上面的漆都斑驳了，铜角也生了绿锈，散发着一股子霉味、灰尘味和樟脑丸子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那味儿很冲。

一进院子，就扑面而来。

翠珠正在廊下晾东西，闻到这味儿，立马皱起鼻子，用手扇了扇，小声嘀咕：“什么味儿啊这是……”

两个婆子把箱子往台阶下一放，其中一个擦了擦汗，对我躬了躬身，声音没什么起伏：“苏姑娘，李嬷嬷让送来的。库房的旧账簿，给您……找点事做。”

说完，她们放下东西就走了。

院门又关上了。

“咔哒”一声落了锁。

院子里，只有那两只大箱子，蹲在阴影里，散发着属于“陈年旧物”的浓重气息。

翠珠凑过来，一脸的不情愿：“小姐……这得多脏啊……您身子刚好，哪能碰这个？”

我没说话。

走到箱子边，蹲了下来。

手一碰，冰凉，粗糙，一层厚厚的灰。

霉味更重了。

还混着纸张受潮后那种微甜的腐烂气，和樟脑丸子刺鼻的味道。

很难闻。

我蹲着没动。

脑子里，悬疑系统那团灰白色的光，却像闻到血的鲨鱼，猛地活跃起来！

光芒涨大，在里面飞速转动，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渴望......

它想要！

想碰这些旧东西！

想从那些模糊的字里，挖出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用力掀开其中一只箱盖。

“吱嘎——”

干涩的摩擦声响起，更浓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等灰尘落下，才看向箱子里面。

满满一箱子，全是账簿。

纸都黄了，边角卷着，封面上全是虫蛀的小洞。

很多册子都受了潮，纸张黏在一起，边缘是深褐色的水渍。

墨迹也淡了，成了灰褐色。

两箱子，怕不是有上百册。

翠珠看了一眼，赶紧捂着鼻子后退，眉头皱得死紧：“天呐……这得弄到什么时候去？还这么脏……”

我没理她。

目光落在那些账簿上，眼神却一点点亮了。

像黑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账簿。

尤其是陈年旧账。

在任何地方，都是信息的金矿。

采买流水，修缮开支，人情往来……每个数字背后都是故事。

这里还是摄政王府的旧账。

李嬷嬷亲自送来的“事做”。

我站起身，对翠珠说：“去屋里拿块旧毡布铺在廊下，再打盆清水，拿块干净的细布来。”

翠珠一愣：“小姐，您真要弄啊？”

“弄。”我回答，“闲着也是闲着。”

翠珠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平静，眼神却很沉，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东西很快拿来了。

李嬷嬷还挺周到，送箱子的时候，还附了一副细棉布做的手套。

我戴上手套。

弯腰，从箱子里随手抽出一本。

封面上写着“戊寅年王府采买流水账”，字迹有点糊了。

戊寅年……五年前。

翻开第一页。

纸张哗啦作响，脆弱得好像随时会碎掉。

字迹确实淡，很多地方都看不清了。

我试着集中精神，想调动悬疑系统的能量。

眼前那些模糊的字迹，好像真的清晰了一瞬。

不是眼睛看清了，是一种“感觉”。

能感觉到那里原本的笔画走向。

但这感觉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眼前一花，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消耗太大了。

看来，不能硬来。

我闭上眼缓了缓，换了个法子。

用最笨的方法......

快速浏览。

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飞快地扫过还能认出来的字。

先找感觉，找重点。

这本采买账很碎，米面粮油，布匹针线，什么都有。

翻到中间，我手指停了停。

一笔“西域香料”的采买，数额不小，备注只写了“年节用”。

这数额，比往年高出不少。

我记下页码，继续往后翻。

翻完这本，又拿起下一本。

是修缮账，更早一些，大概七八年前的。

记录王府各处的修缮费用。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直到......

我的目光，猛地停住了。

手指按在纸页上，用力到指尖泛白。

那里记着一笔支出：

“癸巳年六月，府库地砖重铺，工料银共计八百七十两。”

数额不算特别离谱。

但下面的备注，写得含糊不清：

“因地砖老旧碎裂，恐伤人，故重铺。”

就这一句。

没了。

经手人签名的地方，有涂改的痕迹。

墨色深浅不一，原来的字被刮了，又补了新的上去。

仔细看，能勉强认出，原来的姓氏笔画……好像是个“赵”字？

府库地砖重铺。

八百七十两。

备注含糊。

签名涂改。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猛地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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