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差爷你看我像鬼吗

那笑容明晃晃的，像刀，上面刻着字：你还有油水。

我没说话，垂着眼，慢慢伸手去够地上那碗粥。

手腕上的木枷死沉，动作笨重。

我的指尖刚碰到碗边，那股凉意还没传上来。

“等等。”王衙役突然开了口。

我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他凑过来，一股油灯的焦糊味混着隔夜的汗酸，扑面而来。

“昨天的地址，你真记清了？槐树巷，歪脖子枣树那家？”

我点头，声音放得很轻：“记清了，谢差爷。”

“那就好。”他一双眼在我脸上乱转，“不过嘛……苏大小姐，这流放路上，光记个地址，可不够。”

来了。

我心里那点冷笑没露出来，脸上反倒是一片茫然：“差爷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他声音压得更低，浑浊的眼珠子左瞟右看，“山高水远的，谁知道路上有什么事？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还戴着这玩意儿......”他用下巴点了点我的木枷，“真出了事，跑都跑不快。”

我没出声，等着。

“我呢，可以给你行个方便。”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发黑的牙齿，“比如……每天送饭，让你出来透口气，在院子里走两步。这诏狱里多闷啊，没病也得闷出病来，是不是？”

透气？

我的心猛地一跳，脸上还是那副蠢样子：“可……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王衙役嗤笑，“上面只管你们死没死，谁管你们怎么活？”他顿了顿，眼神又黏回我身上，“当然……这方便，也不是白给的。”

他搓了搓手指。

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碗里那层浑浊的粥水，声音更低了：“晚亭……身无长物。”

“啧。”王衙役咂了咂嘴，很不耐烦。

“谁让你现在给了？三千里路呢，日子长着。你外祖家那个吴嬷嬷，万一真找到了，万一真念旧呢？到时候，指头缝里漏一点，不就有了？”

他在画饼。

用一个假的地址，换我一个虚无缥缈的“回报”。

再用一个“透气”的小恩小惠，把我牢牢套住。

这个人，又贪又精。

我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这次是硬生生憋出来的。

声音都在抖：“若……若真有那日，晚亭定不忘差爷恩德。”

“懂事。”王衙役满意了，站直身子，“那就说定了。今晚换班，院子里人少，我带你出去。不过......”他脸一沉，“丑话说在前头，就一炷香，不许乱走，不许和人说话，否则……哼。”

“晚亭明白。”我低头。

王衙役又盯了我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木门关上，锁链哐当一响。

牢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

我盯着地上那碗粥。

意识里，那团深蓝色的光微微闪烁，一行字浮了上来：【目标‘王衙役’，渐进式勒索。】

那点“透气”的甜头，是他放的长线。

他想钓鱼。

而我，恰恰就需要那个鱼饵，那个能让我走到院子里的机会。

可现在……

我看着那碗粥。

计划得改。

如果傍晚才能出去，那上午李嬷嬷路过时，我就得在牢房里把这场戏演完。

这地方又小又暗，她未必会仔细看。

必须让她不得不看。

我需要一个焦点。

我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黏糊，浑浊，泼在身上，就是最醒目的污渍。

时机，也要准。

我端起粥碗，没喝。

就那么端着，等。

时间一点点爬过。

牢房外，脚步声、吆喝声、**声，混成一团。

我靠着墙，闭上眼，耳朵却竖着。

远处，那属于王衙役的，有点拖泥带水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由远及近。

他在巡视。

脚步声停在隔壁，传来模糊的训斥。

这是他的老毛病，总要在那儿找点茬。

就是现在。

我睁开眼，手指一松。

哐当——

破碗脱手，黏稠的灰粥泼了出来，大半都浇在我前襟和袖口。

温热的馊臭液体瞬间就浸透了囚服。

胸口一片湿凉，布料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黏得让人恶心。

馊味混着霉味，直冲鼻子。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是压了下去。

栅栏外，脚步声停了。

王衙役那张脸出现在缝隙后，先是一愣，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晦气！”他啐了一口，“连碗饭都端不稳！废物东西！流放路上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种！”

我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

是冷的，也是恶心的。

湿衣服贴在身上，阴风从栅栏缝里钻进来，刮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抖得更厉害了。

王衙役又骂了两句，觉得没劲，走远了。

等他一走，我立刻抬起头。

脸上哪还有半分懦弱？眼神冷得像刀。

我看着前襟的狼藉。

颜色够深，范围够大。

但这还不够。

李嬷嬷那种人，有洁癖。

原主记忆里，府里的小丫鬟溅了点茶渍到她裙角，就被罚去刷了三个月马桶。

我要让她看到的，不是普通的脏。

是能刺痛她眼睛的脏。

我挪到墙角，那里常年渗水，长着一层黑绿色的滑腻苔藓。

胃里又是一阵抽搐，我忍住了。

我伸出手指，小心地蘸了一点。

冰凉，黏滑。

然后，用这根沾着泥污的手指，在锁骨下方，前襟粥渍的边缘，轻轻涂抹。

一道，两道。

锁骨，颈侧，耳后。

还有指甲缝里。

我像个给自己画“脏妆”的演员。

等最后一点泥污在脚踝抹开，我靠着墙，微微喘气。

木枷太重了，胳膊酸疼得厉害。

但效果……很好。

前襟是大片的灰黄，边缘蔓延着黑绿，脖颈和手上全是泥痕，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

一股馊粥、霉苔、汗水和泥土混合的臭味，从我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连我自己都想吐。

够脏了。

现在，就等。

我蜷缩回墙角最脏的地方，把后背也蹭上暗色的霉斑。

然后，闭上眼，调整呼吸。

我不是在休息。

是在蓄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甬道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重步。

这声音更急，更轻，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还有一个女人压着火气的抱怨：

“这地儿味儿可真冲……阿嚏！快些办完事回去，我这身衣裳都要腌入味了！”

是李嬷嬷！

那股高高在上的嫌弃，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心跳得像打鼓。

来了！

我猛地睁眼，立刻又把身体蜷得更紧，头发扒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王衙役谄媚的声音：

“李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脏地方……”

“少废话。”李嬷嬷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硬，“王爷吩咐，查抄苏府的清单对不上。来问问这些女眷，可私藏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尤其是那位苏大小姐。”

脚步声，在我的牢门外停下了。

栅栏外，出现了一片深青色的裙摆，干净的青缎鞋面，一尘不染。

一道视线扫了进来。

冰冷，挑剔，像在看一件东西。

那视线扫过空荡荡的牢房，最后，落在我身上。

只停了一秒。

就在她要移开视线时——

我动了。

猛地抬头。

散乱的头发滑开，露出我那张被泥污和虚弱修饰过的脸。

我的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我看见了。

她瞳孔里，那瞬间凝结的冰冷，和对肮脏东西本能的厌恶。

够了。

我立刻低下头，比抬头时更快，更慌。

像是被吓到了。

身体又开始发抖。

但我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神经质地、反复搓着左边的袖口。

那里，是污渍最厚的一块。

我的全部意念，在这一刻，轰然压向脑海里那抹碧绿色的光！

就是现在！

碧绿色的光团骤然爆亮！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我脑子里冲出来，顺着胳膊，涌向我的指尖。

我能感觉到，指尖碰到的地方，那股凉意变得无比活跃。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布料，包裹住那些污渍。

在我手指的搓动下——

袖口那片原本灰黄黏腻的粥渍，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不是被擦掉。

是像褪色一样，从深变浅，从黏糊变得干爽。

短短三四下。

那片巴掌大的污渍，竟然消失了八成！

囚服原本的灰白色，清晰地显露出来。

和周围那些我精心涂抹的“陈年污垢”比起来，这一小块地方，干净得堪称诡异！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袖口的变化，心脏狂跳得快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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