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雅宴藏机锋，寒门遭轻欺

三日转瞬即逝，城郊听雨轩秋景正好。

此处依山傍水，亭台雅致，是京中世家子弟最偏爱设宴相聚的清净宝地。今日被苏清鸢全权包下，流水宴席铺陈满院，珍果名酒罗列案上，琴弦雅乐袅袅不绝。

京中半数名门贵女、世家公子尽数赴宴，衣香鬓影，珠翠琳琅，放眼皆是尊贵体面之人。

这场宴席明面上是苏清鸢回京的答谢小宴，暗地里，人人都心知肚明，是特意为永宁侯府那名得将军偏爱的小丫鬟准备的鸿门宴。

辰时末，永宁侯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听雨轩外。

柳婉身着素雅锦裙，气度端庄，缓步下车。身侧的沈糯糯一身青布素衣，干净利落，眉眼温顺清澈，安静随行在侧。

苏清鸢早早立在亭台入口迎客，一身月白绣玉兰花的华贵长裙，头戴珠钗，气质温婉矜贵，宛若画中走出的名门闺秀。

见两人走来，她笑意盈盈上前迎接，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柳伯母远道而来，清鸢有失远迎。”

寒暄过后，她目光看似温和地落在沈糯糯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实则暗藏居高临下的打量：“这位便是糯糯妹妹吧？久闻妹妹聪慧伶俐，今日难得盛会，便随伯母一同入席赏景吃酒，不必拘谨。”

话说得漂亮，却字字透着刻意。

堂堂世家雅宴，往来皆是权贵名流，偏偏特意点名让一个府中丫鬟入席同坐，看似善待，实则是故意将她推在众人目光之下，任人打量取笑。

柳婉眸色微沉，瞬间看穿算计，却碍于场合，不便当众推辞，只能淡淡颔首。

糯糯垂眸屈膝，温顺应声：“多谢小姐抬爱。”

她心知今日注定无安稳，却依旧保持本分姿态，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踏入宴院的一刻，无数道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糯糯身上。

惊艳、好奇、轻蔑、讥讽、玩味……各样目光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落在她朴素的青布衣衫上。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入耳。

“便是她？那个得了镇北将军独宠的侯府丫鬟？”

“看着倒是清秀干净，只是这身衣衫也太过朴素，寒门卑态藏不住半点。”

“区区无根无凭的孤女丫鬟，也敢攀附将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苏小姐这场宴，怕是专门为了敲打她吧？门第之差，云泥之别，岂是一点偏爱就能抹平的？”

句句刻薄，字字扎心。

满场权贵子弟，皆是生于高门、长于富贵，打心底里瞧不上出身卑微的下人。在他们眼中，沈糯糯得将军偏爱，便是不知本分、狐媚惑主。

面对漫天非议打量，糯糯神色未变，始终垂眸敛目，安静随行。

不慌张、不窘迫、不躲闪，任凭旁人窃窃私语，自守本心分寸。

柳婉一路将她护在身侧，不动声色隔开几道极具冒犯的打量目光，低声轻嘱：“无需在意旁人言语，安稳站在我身侧即可。”

“奴婢知晓。”糯糯轻声应下。

入席落座，座次更是暗藏玄机。

苏清鸢看似随意安排，实则刻意将沈糯糯的位置，安在了一众贵女正中，左右皆是京中最傲气的世家小姐，将她彻底架在风口浪尖。

而苏清鸢稳居主位，笑意温柔，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尽是运筹帷幄的笃定。

她要的就是这般场面。

她要让沈糯糯清清楚楚看见，两人之间隔着怎样天堑般的差距。她要让这小丫鬟自知卑微，主动褪去不该有的妄念，也让在场所有人看清，就算得将军偏爱，她也永远融不进上层圈层。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一名穿粉裙的尚书府贵女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难，笑意张扬，刻意高声：“听闻糯糯妹妹手艺绝佳，深得将军喜爱，日日为将军制做糕点吃食，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满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而来。

这是当众逼她承认攀附，坐实她刻意讨好、狐媚惑主的名声。

糯糯抬眸，眼神清澈平静，字字端正：“不过些许家常手艺，本分劳作，谈不上喜爱，只是尽奴婢本分。”

她不攀附、不炫耀、不遮掩，坦荡从容。

可这番本分说辞，落在一众贵女耳中，反倒成了故作清高。

另一名郡主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妹妹倒是会说话。只是区区家常粗食，也值得将军频频惦记、高调赠礼？想来是京城珍馐百味，都不如妹妹刻意讨好的吃食罢？”

“说到底，还是妹妹手段高明，能让清冷寡情的陆将军，破例偏爱至此。”

句句夹枪带棒，字字刻意羞辱。

她们不敢非议手握重权的陆峥渊，便将所有嫉妒与不甘，尽数撒在身份卑微的糯糯身上。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

“卑贱出身，最会拿捏人心。”

“毫无才艺风骨，只会靠着吃食献媚，当真是上不得台面。”

“若我是她，早已自知羞愧，断然不敢混迹这般雅宴。”

刻薄言语层层叠加，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柳婉脸色微沉，正要开口解围，却被沈糯糯轻轻抬手悄然拦住。

糯糯抬眸，目光清亮坦然，扫过周遭一众高高在上的贵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诸位小姐出身尊贵，自幼锦衣玉食、才情满身，奴婢的确不及。”

“可吃食无贵贱，手艺无高低。奴婢凭双手劳作，凭本分立身，不曾偷、不曾抢、不曾刻意攀附，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将军善待奴婢，是将军仁厚，并非奴婢刻意献媚。若因出身卑微，便要被众人肆意羞辱、妄加揣测，那这般所谓的名门风雅，未免太过浅薄狭隘。”

一番话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既自谦身份差距，又守住自身风骨，没有半分卑微怯懦，反倒衬得周遭一众仗势欺人的贵女咄咄逼人、格局狭小。

满场瞬间寂静。

方才肆意嘲讽的贵女们，脸上的笑意纷纷僵住，被堵得哑口无言。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软糯的小丫鬟，口舌竟如此利落，心性竟这般坚韧通透！

主位之上，苏清鸢眼底的笑意彻底淡去。

她本想借众人之势，逼得沈糯糯窘迫难堪、手足无措，落尽卑微脸面。可到头来，对方从容辩驳、风骨尽显，反倒让她精心布置的局面，落了下风。

苏清鸢指尖微微攥紧锦帕，心底不悦翻涌，面上依旧维持温柔笑意，缓缓开口打圆场：“诸位妹妹不过玩笑打趣，糯糯妹妹不必当真。席间闲谈，无伤大雅。”

看似解围，实则轻轻一句话，便将方才的恶意羞辱，化为无伤大雅的玩笑，轻飘飘带过所有过错。

随即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拒绝的姿态，温柔施压：“既然妹妹手艺出众，今日雅宴盛会，不如当众露一手，做份精致糕点供大家品鉴，也算为宴席助兴，如何？”

此话一出，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这是新一轮的刁难。

野外临时设宴，厨具简陋、食材匮乏，根本不具备制作精细糕点的条件。

分明是刻意为难，要让她当众失手、技不如人，彻底颜面尽失。

众人纷纷看好戏一般盯着糯糯，等着看她窘迫推辞、丑态百出。

糯糯抬眸看向笑意温柔、心机暗藏的苏清鸢，心底澄澈透亮。

今日这场鸿门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若是推辞，便是心虚怯懦，坐实了先前所有嘲讽；若是应下，食材简陋、条件不足，稍有差池，便是一身过错。

进退皆是局。

就在众人静待她两难窘迫之际，一道清冽沉阔、极具威严的男声，骤然从庭院月门外轰然响起。

“本将军倒是想看看，何人敢逼我的人当众助兴。”

冷风穿庭，玄色身影踏光而来。

陆峥渊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凛冽，眉眼覆着寒霜，周身气场压迫逼人，一步步踏入庭院。

日光落在他冷峻的侧颜上，尽数褪去往日温柔，只剩彻骨寒凉。

全场众人脸色骤变，瞬间起身，慌忙垂首行礼。

谁也没想到，素来军务繁忙的镇北将军，竟会突然亲临这场私宴！

陆峥渊目光未曾扫视满场权贵，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人群中心那道纤细单薄的青影上。

看着她被众人围堵刁难、深陷两难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强撑的平静坚韧，他眸底寒意层层炸裂。

谁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般欺辱他护着的小姑娘？

今日这场雅宴藏锋、群相刁难的算计，他会一一清算，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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