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风波留余悸，暗念入心怀

春桃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两名粗使婆子架着她狼狈拖离庭院。

杖责逐出、永不复用，短短八个字，彻底判了她在京城奴仆圈子的生路。昔日依附苏姨娘的嚣张气焰，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死寂。

周遭围观的下人尽数垂首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谁也不曾想到，苏姨娘精心布下的死局，没能毁掉沈糯糯分毫，反倒亲手送走了自己最得力的爪牙。

永宁侯面色铁青，当众听闻春桃供出的实情，心知府中内宅管理疏漏，险些酿成大祸，更是在陆峥渊面前丢尽颜面。

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柳婉，沉声道：“内宅之事，劳你好生整顿，往后严禁这般私相陷害、搬弄是非的歪风，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柳婉从容屈膝应下：“侯爷放心，妾身知晓。”

话语温和，却分寸得当，既接下了整顿内宅的差事，也不曾主动攀扯苏姨娘。

侯府姨娘再错，也是主子，当众深究只会让侯府丑闻外扬。柳婉通透稳妥，懂得点到即止、留有余地。

可众人心里都明镜一般。

今日所有祸事的根源，全在苏姨娘的妒恨与阴私算计。

侯爷碍于家丑不可外扬，未曾当众追责，却已是对苏姨娘心生厌弃。这场风波过后，苏姨娘在侯府的恩宠，必然一落千丈。

庭院里的下人陆续散去，无人再敢多停留半分。喧闹褪去，秋风扫过青石地，只余下淡淡的桂香，冲淡了方才紧绷压抑的氛围。

陆峥渊目光再次落回沈糯糯身上。

少女依旧垂着纤细的脖颈，站姿端正温顺，从头到尾不争不辩、不骄不馁。哪怕方才险些被人推入万丈深渊，此刻眉眼间依旧干净澄澈，不见半分怨怼戾气。

这般心性，这般通透，放在寻常丫鬟身上，实在太过难得。

他方才当众为她辩驳清白，字字铿锵，护住了她的名声，却也知晓，这场风波看似结束，实则隐患未消。

苏姨娘身居内宅多年，根基稳固，又深得侯爷往日宠爱。今日碍于颜面未曾被追责，心底的恨意只会越积越深，定然会将所有怨毒，尽数记在糯糯身上。

今日栽赃不成，来日必然还会伺机反扑。

陆峥渊薄唇微抿，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短短一句，温柔褪去了朝堂与沙场的凛冽，带着真切的体恤。

沈糯糯心头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耳根悄然泛起浅淡的绯红。

她活这么大，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是常态。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被人刁难只能退让隐忍，从来没有人会在意她是不是难过，是不是受了委屈。

唯独眼前这人，身居高位、万人敬仰，却会俯身，轻声问她一句委屈与否。

糯糯轻轻摇头，声音细软却安稳：“奴婢不委屈。清者自清，多谢将军今日为奴婢证清白。”

若是没有他及时出现、当众拆穿谎言，今日的她，早已落得被发卖远庄的凄惨下场，何来安稳立身之地。

陆峥渊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心底微动，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往后在侯府，不必一味退让。旁人若再敢无端陷害于你，不必独自硬扛。”

话说至此，他微微停顿，眸光深邃温柔：“你大可记住，有本将军在，无人能随意折辱你。”

这句话没有半分高调张扬，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与分量，稳稳落在糯糯心底，生根发芽。

风吹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少女怔怔抬头，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那双常年覆着寒霜、冷对万人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庇护。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糖水漫过，甜软、滚烫，带着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一点点驱散她长久以来的卑微与惶恐。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首屈膝，小声应道：“奴婢……记住了。”

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心动藏不住的模样。

一旁的柳婉将二人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浅笑，适时上前打破这份暧昧静谧。

“今日多亏将军明察秋毫，护住府中下人清白，也免了侯府一桩冤错。”柳婉温声行礼，“时辰不早，妾身备了些清淡午膳与润肺甜汤，还请将军移步花厅稍作歇息，暂且用些膳食。”

陆峥渊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糯糯身上，淡淡开口：“不必麻烦。只是今日多谢你身边丫鬟巧手，数次送来温食，护我寒疾，今日便借主母的膳，尝一尝她的手艺。”

柳婉瞬间会意，笑着应下：“自然可以。糯糯手艺绝佳，就让她随我一同伺候将军用膳吧。”

“是。”糯糯乖乖应声。

花厅膳桌清雅精致，荤素搭配得当，小菜爽口，汤品温润。

糯糯恪守本分，安静立在一侧，适时添茶布菜，一举一动得体周到，不多言、不多看，始终维持着主仆分寸。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她的心跳始终快得失控。

一抬眼，一低头，总能瞥见身侧端坐的男人。他褪去了铠甲锋芒，静坐着用膳，侧脸线条利落俊美，周身清冷气场柔和了大半。

偶尔，陆峥渊会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她一眼。

每一次对视，都让糯糯耳根发烫，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肆意蔓延。

一顿饭用得安稳静谧，却又处处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缱绻。

膳后，亲兵云禾在外轻声请示军务，陆峥渊起身告辞。

柳婉带着糯糯送至回廊口。

临转身前，陆峥渊脚步微顿，侧身看向身侧的小丫鬟，目光温柔隐晦，轻声叮嘱：“往后好生安身，照顾好自己，莫要再受人欺负。”

“奴婢谨记将军叮嘱。”糯糯垂首应声。

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侯府月门之外，可那一身清冽气息，那句温柔庇护，却久久留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待人彻底走远，庭院恢复安静，柳婉才转头看向身旁脸颊微红的小姑娘，轻声笑道：“傻孩子。”

糯糯微微抬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柳婉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的细碎桂花，语气温和通透：“旁人看不出，我却看得真切。陆将军这般清冷寡淡、不近女色的人物，从不掺和内宅琐事，今日却为了你，当众撕破侯府脸面，护你清白。”

“这份殊待，绝非偶然。”

糯糯心头一震，慌忙垂眸，指尖攥紧衣角，小声嗫嚅：“主母，奴婢身份卑微，不敢痴心妄想。”

她是无依无靠的卑贱丫鬟，他是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哪怕他有心庇护，她也从不敢奢望半分逾越身份的情意。

柳婉看着她小心翼翼、自卑隐忍的模样，心头微怜，轻声宽慰：“身份从不是定数，人心才是。你乖巧通透、心性纯良，又有一手绝佳厨艺，值得被人善待。”

“只是你需谨记，今日风波虽平，隐患未除。”

柳婉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几分：“苏姨娘此番折了心腹、失了侯爷恩宠，必然将所有恨意记恨于你。她蛰伏内宅多年，手段阴私，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日子，你需比从前更加谨慎，步步小心。”

这番提点字字真切。

糯糯重重点头，心底彻底冷静下来。

是啊，风波只是暂时平息，真正的反扑，还在后头。

她今日得了将军庇护、主母维护，侥幸渡过死局，可往后无人兜底之时，她只能靠自己步步谨慎，步步为营。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回廊，温柔却暗藏凉意。

糯糯望着空旷的庭院，心底五味杂陈。

一场劫难，让她得遇温柔庇护，动了隐秘芳心；可一场风波，也让她彻底卷入内宅纷争，再无安稳退路。

往后的侯府岁月，注定不会平静。

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一味退让、默默隐忍的小丫鬟。

心底藏着一份滚烫的暖意，藏着一人的庇护偏爱，她便有了直面风雨的底气。

她会守好本心，守好清白，守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稳稳熬过所有刁难，静待来日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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