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设桃花局，清风遇故人

连着三日，永宁侯府风平浪静。

苏姨娘安分守己待在自个儿院落，既没遣人来找茬，也没再克扣下人的口粮，仿佛前几日隔墙算计的阴私谋划，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沈糯糯半点不敢松懈。

她心里清楚，越是平静，越是暗藏杀机。苏姨娘憋着坏心思，专等陆峥渊到访那日收网，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沉寂。

这三日里，糯糯当差愈发谨小慎微，待人接物温顺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闲时她依旧躲在小厨房捣鼓吃食，将剩下的蜜枣、核桃仁细细收好，又琢磨着做些温润养胃的桂花芡实糕。

秋日本就干燥，芡实健脾养胃，糕点清甜软糯，不油不腻。她没别的心思，只想着多备些精巧吃食，届时好好伺候主母，全程跟在主母身侧，不给旁人半分可乘之机。

转眼便到了约定之日。

今日侯爷特意备下正式宴席，再度邀请陆峥渊入府议事。京中不少权贵盯着朝堂兵权，永宁侯一心想拉拢镇北将军这股势力，府里上下一早便张灯结彩，清扫打理，处处规整体面。

天刚亮，整座侯府便忙得热火朝天。丫鬟小厮往来奔走，摆果品、置桌椅、烹茶水，不敢有半分怠慢。

春桃今日格外活跃，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看似帮忙忙活，实则眼神四处打探，频频往主母院落张望，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糯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冷静通透。

来了。

苏姨娘和春桃，终于要动手了。

辰时过半，门外传来管事恭敬的通传声，镇北将军陆峥渊到府。

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冠，眉眼清冷凛冽。许是入秋天凉的缘故，他眉宇间比往日多了一丝浅淡寒意，周身气场沉稳威严，一踏入侯府，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侯爷亲自上前迎接，客套寒暄，引着他往前厅正堂走去。

内宅女眷不便随意出前厅，柳婉带着一众贴身丫鬟守在跨院花厅，备好清茶点心，以备待客不时之需。糯糯寸步不离跟在主母身侧，垂手立在一旁，安分守己，目光不乱瞟半分。

她刻意避开所有能单独撞见陆峥渊的场合，只想安稳熬过今日，彻底避开苏姨娘的陷阱。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春桃便奉了苏姨娘的口令匆匆跑来，对着柳婉屈膝行礼，语气诚恳乖巧：“主母，前院茶水不够精致，管事姐姐吩咐，让您这边取一碟珍藏的云片糕、一壶雨前新茶送到前厅偏阁，招待将军。”

这话听着寻常，处处都是算计。

前厅偏阁是独处待客之地，极少有人往来。摆明了是苏姨娘刻意支开旁人，专挑独处的差事派给她，就是要制造她与陆峥渊单独相见的机会，好坐实私相授受的罪名。

糯糯心头一凛，面上依旧不显分毫慌乱。

柳婉何等通透，眸光微闪，瞬间看穿了这套拙劣伎俩。她淡淡瞥了春桃一眼，并未立刻应声。

春桃心头一慌，连忙又催促一句：“主母，前厅那边催得急，耽误了待客可是大事，不如让糯糯妹妹辛苦一趟？她手脚利落，送茶最快不过。”

柳婉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糯糯，目光带着隐晦示意。

糯糯立刻会意，轻声开口：“回主母，奴婢前去便是。”

躲是躲不过的。今日她若是推脱不去，反倒落了心虚的口实，让人抓住把柄。倒不如坦然前去，行得正坐得端，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柳婉微微颔首，低声叮嘱：“快去快回，切勿多做逗留。”

“奴婢明白。”

糯糯稳稳端起精致茶盘，盘中置着新沏的清茶与一碟雪白云片糕，步履平稳，神色坦然，顺着回廊往前厅偏阁走去。

她一路目不斜视，沿途不少下人往来，人人都能看见她堂堂正正奉命送茶，无半分鬼祟。

可走到中途，路过一处花叶茂密的蔷薇花架时，身侧忽然窜出两个粗使婆子，看似路过干活，实则不动声色地挡死了后路，将随行能作证的下人尽数隔开。

周遭瞬间变得僻静无人。

糯糯心底了然，这层层铺垫，就是为了把她困在这独处一隅。

她脚步未停，只想快步穿过花架，尽快抵达偏阁送完茶水折返。

偏偏这时，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小丫鬟，又碰面了。”

糯糯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陆峥渊不知何时脱离了前厅应酬，立在花架尽头的青石路上，身形颀长，眉眼温润褪去了朝堂凛冽，正垂眸静静看着她。

秋风拂过，卷起漫天细碎花瓣，落在他肩头衣袂，温柔又静好。

他本是听闻侯爷内宅雅致，随意踱步赏景散心，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这张软乎乎的小脸。

几日未见，少女依旧眉目清甜，眉眼温顺，只是此刻看着他的眼神，藏着一丝浅浅的紧绷与小心翼翼。

陆峥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缓步上前：“今日这般规矩，倒是不躲着本将军了？”

往日见面，她不是慌张行礼，就是羞涩躲闪，乖巧得很。

糯糯攥紧茶盘边缘，心头急得发紧。

她不敢搭话，更不敢逗留，身后暗处定然藏着苏姨娘安排偷看的眼线，只要她多言一句、多站片刻，立马就会被安上私会权贵的罪名。

她只能垂首屈膝，语速极快：“将军安好，奴婢奉命送茶，需即刻赶往偏阁，不敢耽搁，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就要走，姿态恭敬疏离，恪守本分，半点逾矩的模样都没有。

可下一秒，陆峥渊却轻轻抬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指尖随意抵在身侧栏杆上，将微凉的秋风与细碎光影隔在她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撩拨：“急什么？本将军难得空闲，你这杯茶，不如先送与我尝？”

温热的气息浅浅笼罩下来，男人清冷的木质香气裹着秋风扑面而来。

糯糯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又急又窘，耳根瞬间泛红。

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暗处的眼线定然已经看呆了这一幕，苏姨娘苦心布置的桃花局，此刻俨然成型。她若是顺从，便是私相授受；若是强硬拒绝，得罪眼前位高权重的将军，下场同样凄惨。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陷阱。

糯糯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无措的清亮，小声恳求：“将军，前厅宾客尚在，奴婢耽误太久，会被府中责罚的。”

她眼神干干净净，没有暧昧，没有攀附，只有实打实的慌张与为难。

陆峥渊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这小丫鬟往日面对他的撩拨，只是羞涩躲闪，从未有过这般紧绷惶恐的模样，仿佛和他多说一句话，便是滔天大祸。

他眸底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染上几分深思与冷冽。

常年混迹朝堂、驻守边关的警觉，让他瞬间看透了内宅这点阴私伎俩。

有人在刻意为难她。

陆峥渊收回手，身形微微后撤，恢复了疏离端正的姿态，语气平淡无波：“既公务在身，便去吧。”

骤然松弛的氛围，让糯糯心头一松，几乎要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连忙躬身道谢，不敢再多留半步，端着茶盘快步掠过他身旁，朝着前厅偏阁疾步走去，步履端正，背影坦荡。

看着少女匆匆逃离的软小背影，陆峥渊立在花架下，秋风吹动墨色衣袍，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光。

内宅阴私，刻意设局。

欺负到他屡次上心的小姑娘头上，未免太过大胆。

他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花林暗处，淡淡出声：“云禾。”

暗处瞬间闪出一道黑衣身影，单膝跪地：“属下在。”

“查查。”陆峥渊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谁在内宅设局为难她，一字不落，报给我听。”

“是！”

亲兵应声退下，悄无声息潜入侯府暗处探查。

秋风簌簌，花落满襟。

陆峥渊望着糯糯离去的方向，薄唇微勾，带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旁人想毁了这乖乖护食、温顺柔软的小丫鬟？

未免问过他的心意。

今日这场刻意布下的桃花陷阱，谁布的局，他便会让谁，亲自吞下所有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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