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克扣口粮尽，野蔬做团子

宴席散场已是日暮时分，侯府宾客尽数离去，内宅总算褪去喧闹，归于安静。糯糯收拾完前厅余下的碗碟，拖着略乏的身子回下人偏房歇脚，同屋几个丫鬟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谈。

春桃坐在床沿，故意抬高话音：“苏姨娘说了，近来府中采买食材开销大，下人们一日两餐减半，早间稀粥半碗，晚间糙饭小半碗，多余半点没有。谁若是私下偷拿后厨食材，直接发卖到城外庄子去。”

话音落下，屋里丫鬟皆是面露愁色，却没人敢出声反驳。糯糯心头一沉，果真被春桃说中，苏姨娘借着宴席开销为由，明目张胆克扣口粮，摆明了冲着自己来。

她默不作声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布包，布包里还藏着白日收的少许青菜碎、玉米面，勉强能凑一点吃食。可这点东西撑不了几日，若是日日只半碗稀粥，身子迟早扛不住。

夜色慢慢沉落，侯府院门落锁，偏房油灯昏黄。晚饭时分，后厨果然只送来浅浅一碗糙饭，米粒夹着沙砾，分量少得可怜。别的丫鬟草草几口吃完躺下歇息，糯糯捏着糙饭慢慢下咽，嚼着干涩的米粒，肚子依旧空荡荡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吃食。想起府外西侧的城郊坡地，入秋会长不少荠菜、苦菜，野菜焯水拌些玉米面，捏成团子蒸熟，也能垫饱肚子。

第二日天未亮，糯糯借着出门打扫庭院的由头，拎着小竹篮悄悄溜出侯府侧门。城郊坡地沾着晨露，荠菜叶片鲜嫩，藏在野草之间，她弯腰一点点采摘，指尖沾了泥土，也半点不在意。

不多时竹篮里装了大半野菜，她寻了处溪流边，舀清水洗净菜叶，找了块避风的土坡，捡些枯枝拢起小火。布包里的玉米面倒在干净树叶上，切碎野菜拌入面粉，淋上少许溪水揉成团子，挨个摆放在烧热的石块上慢烘。

烟火袅袅升起，野菜的清苦混着玉米面的淡香散开，糯糯蹲在火堆旁守着团子，目光落在慢慢定型的吃食上，紧绷的眉眼松了几分。

就在团子快要熟透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落步的声响，伴着亲兵压低的说话声。糯糯心头一惊，慌忙抬手盖住火堆，转头看去，就见陆峥渊骑着黑马停在不远处，云禾牵着马缰立在身侧。

陆峥渊今日出城巡查城郊布防，途经坡地，远远望见林间烟火，本是随口驻足查看，没料到会撞见那日冲撞自己的小丫鬟。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火堆旁，目光落在石块上的野菜团子上，眉梢微挑：“不在侯府用饭，反倒跑到城郊野地蒸野菜？侯府的口粮，当真苛刻至此？”

糯糯起身屈膝行礼，攥紧手里的竹篮，面露窘迫：“将军怎么会来此处？奴婢闲来无事，采些野菜充饥罢了。”

“闲来无事？”陆峥渊俯身拾起一块烘透的菜团子，外皮微焦，内里裹着嫩菜，指尖轻捏便知晓用料简陋，“若是府里管饱三餐，谁愿顶着晨露来野外寻吃食。”

云禾站在一旁不敢多言，暗自心里清楚，自家将军素来不留意市井下人琐事，今日反倒对着一个小丫鬟格外上心，怕是动了心思。

糯糯垂首不语，不愿多说内宅是非，只低声道：“府里自有规矩，奴婢遵从便是。”

陆峥渊掰开手里的菜团子，尝下一口，野菜清苦冲淡了玉米面的干涩，算不上美味，却能填饱肚子。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添了几分怜惜：“本将军昨日说送干果，还未送到，倒是委屈你先啃野菜团子。”

说着他抬手示意云禾，亲兵立马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囊，递到糯糯面前。布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装满葡萄干、核桃、蜜枣，都是边关送来的上等干果。

“这点吃食收下，不必推辞。”陆峥渊将布囊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推脱，“往后若是口粮不够，不必出城冒险采野菜，城郊僻静，万一遇上歹人，得不偿失。”

糯糯捧着沉甸甸的布囊，鼻尖微微发酸。身在侯府处处受挤兑，主母有心帮扶却不便插手下人的口粮琐事，反倒是萍水相逢的将军，处处顾及自己的安危温饱。

她抬眼看向陆峥渊，认真回话：“多谢将军体恤，奴婢记下了。只是这般贵重干果，实在太多了些。”

“些许干果不值钱。”陆峥渊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指尖，语气轻缓，“你这般爱吃东西，这点量想来也不够。若是缺了食材，往后可托云禾捎带，不必独自受委屈。”

话语里的暖意藏不住，糯糯耳根微微泛红，轻轻点头应下。

火堆渐渐熄灭，石块上的菜团子已然凉透。陆峥渊看了眼天色，巡查军务不宜久留，临走前叮嘱：“早些回侯府，别在外久留。苏姨娘那边若是再刻意刁难，不必一味忍让，柳主母心底通透，自会护着你。”

说罢翻身上马，黑马踏着青草缓步离去，云禾回头冲着糯糯笑了笑，紧随将军身后走远。

糯糯立在坡地上，手里抱着干果布囊，竹篮放着凉透的菜团子，望着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风吹起衣角，干果甜香萦绕鼻尖，心底那点因克扣口粮生出的委屈，慢慢散了大半。

她收拾好火堆残渣，拎着竹篮、抱着布囊往侯府折返。走到侧门边时，恰好遇上出门寻人的柳婉身边大丫鬟，瞧见糯糯手里的干果，并未多问，只轻声传话：“主母知晓你近日日子难捱，特意让后厨留了一碗热粥，回房趁热吃。”

糯糯心头暖意翻涌，谢过大丫鬟快步回府。

偏房油灯下，她把干果小心分装在小布袋里妥善收好，留着慢慢解馋；凉透的菜团子蒸热当做午间吃食。细细回想近日种种，莽撞撞入将军怀抱、熬汤驱寒、城郊偶遇，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那位高冷寡言的镇北将军，嘴上总爱轻撩打趣，行事却处处透着细心。她抬手摸了摸布囊里的蜜枣，抿唇悄悄浅笑。

往后在内宅步步小心，守着吃食安稳度日便好，至于将军的心意，身份悬殊如云泥之别，只能藏在心底，不敢多加念想。可心底深处，却悄悄盼着，往后还能再有碰面的机缘。

窗外晚风拂过院墙，桂香透过窗缝飘进屋内，软萌的小丫鬟守着满袋甜香干果，伴着淡淡的烟火念想，缓缓合上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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