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汤驱寒疾，轻言暗试探

前厅宴席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进后廊，糯糯收拾完碎饼屑，心神还未平复。方才陆峥渊那双冷眸看向自己时，她只觉着心口发紧，可对方并未动怒责罚，反倒语气松快，倒叫她松了大半口气。

她不敢久在廊下逗留，折返后厨继续忙活，只是心里总记着方才那一幕，指尖择菜都慢了几分。张嬷嬷见她神色恍惚，又低声呵斥两句，她敛了心思埋头干活，只盼着宴席早些散场。

入秋的京城一早一晚寒气重，尤其陆峥渊常年驻守北境，边关朔风刺骨，早年落下畏寒的旧疾，这一点柳婉席间闲谈时偶然提起，糯糯默默记在了心里。

后厨备着给宾客醒酒的老姜、红枣，还有温补的嫩笋，旁人只当是寻常膳材，她却清楚，老姜熬汤驱寒最是合适。趁着宴席过半、后厨人手松懈的空档，糯糯悄悄舀了几片老姜，切上几颗红枣，添少许温火慢熬。

灶火温吞，汤水慢慢滚出暖雾，辛辣混着枣甜散开，一碗热汤盛进粗瓷白碗里，温度刚好不烫口。她端着汤碗犹豫片刻，若是贸然给将军送汤，未免太过唐突，可转念想起对方方才未曾怪罪自己冲撞之举，心底生出几分胆量。

前厅偏侧有间歇脚的暖阁，陆峥渊中途离席透气，大多会去那里暂坐。糯糯端着汤碗顺着回廊慢行，避开往来仆役，轻手轻脚走到暖阁门外，隔着雕花窗棂隐约瞧见内里身影。

她抬手轻叩两下木门，待里头应声，才推门半步垂首而立：“将军，听闻您边关旧疾畏寒，奴婢熬了碗老姜红枣汤，些许心意，还望将军别嫌弃粗陋。”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陆峥渊卸下外层铠甲搭在椅边，只着深色锦里劲装，指尖捏着茶盏，闻声抬眸看向门口的小丫鬟。

少女端着瓷碗立在门边，垂着眉眼，睫毛纤长轻颤，指尖稳稳托着碗沿，生怕汤水洒出半分，模样软乎乎的，半点不见方才冲撞时的慌乱。

他搁下茶盏，淡淡抬手：“进来吧。”

糯糯缓步走入暖阁，将汤碗轻放在桌案一角，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安分垂手站定，不多言不多看，恪守奴婢本分。

陆峥渊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汤碗上，鼻尖嗅到温润的姜枣香气，边关寒苦，哪有这般细致的热汤。他伸手端起瓷碗抿下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间，四肢泛起松弛的暖意，连日赶路积攒的寒凉，竟消散了大半。

“手艺倒是不差。”他放下瓷碗，视线落在糯糯袖口，依稀记得方才她便是从这里摸出红糖饼，“方才弄丢的饼，很可惜？”

糯糯闻言心头一动，下意识点头，又觉着这般直白不妥，连忙摇头：“饼不值当，将军不怪罪奴婢，已是万幸。”

“本将军素来不苛责下人，只是你这般护着吃食，倒是少见。”陆峥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侯府缺了你一口吃食？非要自己偷偷烙饼藏在袖中？”

糯糯抿了抿唇，不想随意议论府里管事姨娘，只简单回话：“奴婢食量偏大，后厨口粮少些，只能自己凑些零碎食材填肚子。”

这话不假，她自小胃口就比寻常姑娘家大，半碗稀粥实在填不饱肚子，只能想方设法攒些食材做小食。

陆峥渊眸色微深，永宁侯府也算世家府邸，竟苛待贴身丫鬟的口粮，想来内宅里藏了不少腌臜事。他并未戳破内情，指尖轻叩桌沿，缓缓开口：“边关常有人送来干果蜜饯，甜香不输红糖饼，改日本将军差人送些到侯府，也算赔你那块饼。”

糯糯骤然抬眼，眼里藏着几分惊喜，随即又压下去，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将军切莫这般客气，奴婢莽撞在先，哪能再要将军的东西。”

“一点干果罢了，算不上厚赏。”陆峥渊唇角勾起浅淡弧度，话语轻挑，“还是说，小丫鬟觉着本将军的吃食，入不了口？”

“不是不是！”糯糯慌忙摆手，脸颊泛起浅红，被他一句话撩得手足无措，“奴婢不敢，只是无功不受禄。”

“一碗热汤驱寒，便是功劳。”陆峥渊定定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安心收下便是，往后若再缺吃食，不必偷偷摸摸藏在袖里，直说便可。”

暖阁里炭火噼啪轻响，汤水余温漫在空气里。糯糯攥着衣角站在一旁，听着男人温和又带着试探的话语，心里乱糟糟的。这位冷面将军看着生人勿近，言语间却总带着打趣，叫她不知该如何回话。

门外忽然传来亲兵云禾的轻唤，催将军回前厅赴宴。陆峥渊起身拾起铠甲，临走前看了糯糯一眼：“汤暖身，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别再被管事为难。”

说罢迈步走出暖阁，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糯糯留在暖阁里，看着桌案上空空的瓷碗，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端着碗走出暖阁，刚拐过拐角，就撞见迎面走来的春桃。

春桃是苏姨娘身边的丫鬟，素来瞧不上糯糯，上下打量她一番，阴阳怪气开口：“方才往暖阁跑什么？难不成仗着主母看重，想攀附将军？一个卑贱丫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身份。”

糯糯懒得争辩，捧着瓷碗侧身避让：“不过送碗汤罢了，姐姐多虑。”

“送汤？谁信你的说辞。”春桃伸手拦住去路，压低声音，“苏姨娘早说了，往后少出风头，不然仔细你的皮！后厨口粮往后还要再减，看你还怎么惦记吃食。”

撂下狠话，春桃扭身离去。

糯糯望着对方背影轻轻叹气，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可一想起陆峥渊那句送干果的话，又悄悄生出一丝期待。

她缓步走回后厨，将瓷碗洗净收好，夕阳透过窗棂落在案板上，余下的边角食材被她悄悄收进布包。就算口粮被克扣也无妨，只要肯留心，总能凑出吃食。

只是往后再撞见那位将军，可得多加小心，别再被几句话撩得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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