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袖藏红糖饼，饿腹盼三餐

入秋后的永宁侯府，桂花香缠着凉风飘满回廊，廊下灯笼挂得齐整，可这份体面热闹，落不到沈糯糯这种底层丫鬟身上。

天刚蒙蒙亮，她就踩着露水起身，端着铜盆给主母柳婉净手梳洗，指尖泡在冷水里泛着青白，肚子里空荡荡的，咕噜声压了又压，还是没忍住轻响一声。

柳婉正捻着鬓边珠花，闻声侧头看她，眉眼温软：“一早忙前忙后，可是没吃早饭？”

糯糯慌忙垂首屈膝，攥紧袖口藏好那一小块硬邦邦的麦饼，小声回话：“回主母，奴婢吃过了，后厨给了粥水，不饿的。”

这话半真半假。后厨嬷嬷素来克扣下人的口粮，一碗稀粥薄得能照见人影，两口下肚就见底，别说扛一上午的活计，连站着都觉着腿软。她昨夜趁着后厨收拾残局，偷偷捏了点剩面粉，就着灶膛余温烙了块麦饼，小心翼翼藏在袖口，本想闲下来啃两口垫肚子。

柳婉哪里看不出她的窘迫，却也不便当众多言，只淡淡吩咐：“待会晌午若得空，去小厨房寻些点心，不必拘谨。”

“谢主母体恤。”糯糯心头一暖，躬身退出门外，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内宅清静。

侯府今日要设宴待客，来客不是旁人，正是镇北将军陆峥渊。侯爷要借着宴席和将军攀些交情，内宅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苏姨娘一早便遣了贴身丫鬟来传话，叫糯糯去后厨帮着择菜剥蒜。

糯糯心里清楚，苏姨娘素来看不惯自己常在主母跟前伺候，处处有意刁难。可奴婢身不由己，只能拎着竹篮往后厨走。

后厨油烟缭绕，案板上堆着青菜鲜菌，管事张嬷嬷叉着腰站在灶台边，瞧见糯糯过来，当即拉下脸：“磨蹭什么？府里来贵客，手脚麻利些！别仗着主母偏疼，就偷懒耍滑。”

糯糯不敢顶嘴，低头蹲下身择青菜，指尖抚过菜叶，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悄悄摸了摸袖口的麦饼，喉结轻轻滚动，馋意一阵阵往上涌。

张嬷嬷耳尖，偏巧听见动静，扬手就拍了下案板：“整日就知道惦记吃食！府里白养你不成？今日后厨食材紧俏，下人们午间只许领半碗糙饭，多余的半点没有！”

话音落下，周遭干活的丫鬟小厮纷纷侧目，糯糯脸颊微微发烫，攥紧竹篮不敢吭声。她晓得张嬷嬷是得了苏姨娘的授意，故意断她口粮，可寄人篱下，再多委屈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择完满满一篮青菜，日头渐渐爬到檐角，后厨忙得热火朝天，没人留意角落的小丫鬟。糯糯瞅着灶膛里还有余火，心念一动，趁着旁人转身忙活的间隙，摸出藏在衣襟里的一小撮红糖，又舀了小半碗白面，飞快揉成小饼贴在灶边温着。

红糖遇热慢慢化开，甜丝丝的香气顺着热气漫开，勾得她心口发痒。她盯着渐渐泛黄的面饼，眼底漾着浅浅的亮光，这一小块红糖饼，便是她眼下最盼着的甜头。

不多时饼子烤透，外皮微焦，内里软糯裹着甜馅。糯糯小心揭下饼子，吹凉些许揣进宽袖内侧，刚收拾好案板，就听见外头管事传话，叫后厨丫鬟都暂且避让，前厅贵客入府，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走动。

张嬷嬷催着下人往后侧偏房暂避，糯糯跟着人群往廊下走，心里只惦记袖中的饼子，想着寻个无人的角落好好吃上一口。

回廊拐角处立着雕花立柱，僻静少人，她脚步一转躲到柱后，刚要抬手摸出饼子，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甲胄摩擦的轻响。

糯糯心头一紧，慌里慌张转身想避让，脚下踩着廊边石阶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前撞去。

温热的饼子隔着衣袖蹭上一片冷硬的玄色铠甲，甜香混着尘土气息散开，她额头撞上对方胸口，疼得下意识闭眼，双手胡乱抓着衣料稳住身形，袖口一松，半块红糖饼直直掉落在地，饼屑沾了对方腰间的玉带。

周遭霎时静了下来。

糯糯僵着身子缓缓抬头，撞进一双寒冽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一身玄铁软甲，墨发束起，眉眼锋利如出鞘长剑，下颌线紧绷，周身裹着沙场沉淀的冷意，明明立在暖融融的桂花香里，却似携着边关风雪，压得人不敢轻易喘气。

她认得这人，正是镇北将军陆峥渊。

糯糯瞬间慌了神，忙往后退半步屈膝行礼，指尖紧张地抠着衣角，眼神落在对方玉带边的饼屑上，心疼得鼻尖发酸，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莽撞冲撞将军，还望将军恕罪……”

陆峥渊垂眸看向身前怯生生的小丫鬟，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又落在地面掉落的红糖饼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

他见惯了朝堂百官的谄媚逢迎，也见惯了沙场敌寇的凶狠狰狞，倒是头一回撞见，冲撞了贵人，先心疼一块饼子的丫鬟。

薄唇微掀，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轻撩：“冲撞本将军事小，蹭脏铠甲，弄丢吃食，你倒更心疼这块饼？”

糯糯猛地抬头对上他视线，又慌忙垂下头，耳根悄悄染上浅红，小声辩解：“饼是奴婢攒了许久食材做的……实在舍不得。”

陆峥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抬手轻掸玉带边的饼渣，淡淡开口：“无妨，一块饼罢了。只是往后走路当心些，别再揣着吃食四处乱撞。”

说罢，他抬步往前厅走去，衣袂扫过廊下桂花，只留糯糯站在原地，望着地上碎开的饼块，满心惋惜，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风卷着桂花瓣落在地面，盖住零碎的饼屑，糯糯蹲下身小心拾掇，心里暗暗想着，下回做吃食定要藏稳妥些，可不能再这般莽撞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