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最后的守望

第二十九章：最后的守望

元凤三年的深秋，终南山的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山道上枯黄的茅草。

苏武拄着那根早已磨得油光水滑的符节，每一步都踩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他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得像一张绷得太久的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那是燃烧了五十年未熄的执念。

自从得知柳芸“死讯”后，这成了他每年的必修课。

“爹，慢点。”苏通国跟在身后，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挺拔，眉眼间既有阿伊娜的轮廓，也沉淀了汉家士大夫的儒雅。

“不碍事。”苏武摆了摆手，喘息着停在山腰的一处荒坡前。

这里，就是当年他找到的那块写着“苏门柳氏”的木板所在。如今，木板早已腐朽成泥，只有几丛野菊在萧瑟的风中顽强地摇晃着头颅。

苏武颤巍巍地跪下，从怀里掏出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木鱼，轻轻放在那堆乱石与枯叶之上。

“芸娘，”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山谷中打着旋，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又来看你了。”

通国默默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从小听父亲讲母亲的故事，虽然从未见过面，但那份思念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爹，”通国见父亲久久不动，轻声问道，“今年……还要守一夜吗？”

苏武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嗯”声：“守一夜。陪陪你娘。”

夜幕降临，山风像野鬼的哭嚎，一阵比一阵紧。父子二人就在那荒坟前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苏武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也映照着通国眼中复杂的情绪。

苏武靠在一块大石上，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梨花盛开的庭院。柳芸站在树下，还是当年的模样，笑靥如花，对着他轻声说：“夫君，你回来了。”

“芸娘……”苏武喃喃自语，伸手去抓那片虚影。

手指触碰到的，却是冰冷坚硬的石壁。

他猛地惊醒，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带着体温的皮袍——那是通国悄悄盖上的。

“爹，起风了，回庵里睡吧。”通国劝道，语气里带着心疼。

苏武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堆乱石上。火光渐暗，他的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北海。

“通国，”苏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娘……也就是阿伊娜，”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她有没有说过，她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通国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娘说过，”通国低声道，“她最后悔的，是没能亲手给您做一碗长寿面。她说，汉人的习俗，生辰要吃面，寓意长长久久。可她……从来没机会给您做过。”

“长寿面……”苏武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想起阿伊娜笨拙地学做汉家面食的样子，面粉沾了她一脸，像只花脸猫；想起她为了给他治病，在冰天雪地里寻找草药，手指冻得通红。

两个女人。一个给了他少年的温存与刻骨铭心的誓言，一个给了他中年的慰藉与延续血脉的子嗣。

“我对不起你们……”苏武对着星空，对着那堆乱石，低声忏悔，声音里满是五十年未散的愧疚。

天将破晓，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苏武站起身，对着那堆乱石深深三拜。每一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芸娘，阿伊娜……”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老了，怕是也陪不了你们几年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终南山。晨雾缭绕，山峰隐约，像极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