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长安惊雷

第十一章：长安惊雷

元凤元年的秋雨，像是老天爷憋了一肚子的苦水，没完没了地往长安城上泼。

苏府早就不是当年的苏府了。朱漆大门剥落得像是长了癣，石狮子缺了耳朵，门口那对“忠孝传家”的灯笼，也被雨水泡得发了霉，一摸一手黑。

柳芸蜷缩在后院那间漏雨的偏房里，身上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被面是粗布的，磨得发亮，那是她当年从苏府带出来的唯一体面东西。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管子给咳出来。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帕拿开时，那团素白的绢布上，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

“元儿……”她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元儿，娘没事……”

床边，十二岁的苏元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手却抖得厉害。那碗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盐霜，是家里最后的盐巴了。

“娘，你喝药。”苏元的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喝了药就好了，爹……爹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柳芸喃喃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些涣散。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了摸儿子冻裂的小脸，“元儿，你爹……是汉家的英雄，他在北海……一定很冷。”

就在这时，院门被“哐当”一声踹开。

雨水夹杂着泥水溅进屋里。几个穿着绣衣直指黑色劲装的官差，像一群闻到腐肉味的乌鸦，闯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疤脸汉子，还是当年抄家的那个。他扫了一眼漏雨的屋顶，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笑。

“哟，还没死透呢？”疤脸汉子踢了踢地上的破瓦罐，“苏武那个叛贼，在北海吃香喝辣，倒让你们娘俩在这儿喝西北风。”

柳芸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逼得瘫软下去。

“不许……不许说我爹！”苏元把姜汤碗往炕上一放，张开双臂护在母亲面前，像只炸毛的小公鸡。

“嘿，小崽子还挺横。”疤脸汉子一把推开苏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帛书，抖得哗哗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李陵那逆贼送回来的密信！苏武——已经彻底投靠了匈奴单于，不仅娶了匈奴女人，还生了杂种儿子！这样的人，也是你爹？”

“不可能！”苏元嘶吼着扑上去抢夺帛书，却被另一个官差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他蜷缩在地。

柳芸看着那张帛书，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苏武”、“匈奴”、“生子”这几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不……不……”她摇着头，眼泪混着雨水滑落，“夫君说过……长毋相忘……他不会……”

“不会？”疤脸汉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狠狠抽走了柳芸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枚木鱼，“还留着这破玩意儿干嘛？人都变节了，你还守着个屁！”

他作势要把木鱼扔进泥水里，柳芸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扑下来，死死抓住了官差的手腕。

“还给我！那是夫君的……那是夫君的！”她尖叫着，指甲深深抠进官差的肉里。

“妈的，找死！”官差吃痛，反手一巴掌甩在柳芸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雨夜里炸开。柳芸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鲜血，但她的手依然死死攥着那只木鱼。

“娘！”苏元哭喊着爬过来。

疤脸汉子看着那枚被抢回来的木鱼，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他不再多说，挥手示意手下：“搜！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这破房子也收归官有，让他们娘俩滚蛋！”

官差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房间，翻箱倒柜。柳芸瘫坐在泥水里，紧紧抱着那枚木鱼，听着那些人搬走最后一点家当的脚步声。

雨越下越大，积水漫过门槛，淹没了她的裙角。

她抬起头，透过破烂的窗棂，看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是否也下着这样冰冷的雨？

“夫君……”她低声呢喃，手中的木鱼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这世上……怎么就没有‘长毋相忘’这回事呢……”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将自己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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