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生无门（下）

麟德殿。

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百官身着紫袍，按品级排列，像一群被驯服的羔羊，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之上。没有丝竹，没有喧哗，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大殿正中央，不是龙椅，而是一个巨大的、由黄金浇筑的鼎炉。炉身雕刻着百官朝拜的图案，炉口大开，正对着殿顶那轮人造的明月。

沈璧站在鼎炉旁，一身大红蟒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看着走进来的四人，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像是在看几个不懂事的孩子。

“苏少卿，别来无恙啊。”沈璧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苏云昭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百官们低垂着头，没有人敢看他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那是沈惊鸿在乱葬岗闻到的那种——百年旧墨的味道，混杂着一种甜腻的腥气。

“托太傅的福，”苏云昭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走上前去，“还没死透。”

沈璧并不恼，他指了指鼎炉：“少卿可知，此为何物？”

“知道。”苏云昭点头，“人鼎。取百官之精，铸长生基业。夏禹以此定九州，太傅以此……谋长生。”

“哈哈哈哈！”沈璧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烛火乱颤，“好一个苏云昭！果然只有你，才懂老夫的心思。”

他转过身，看着那满殿的文武百官，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这大唐，病了。病在骨髓，病在人心。唯有以此‘人鼎’，炼化这满朝的腐朽之气，方能重塑一个清明的盛世！”

话音未落，沈璧手中的拂尘一挥。

大殿四周，无数个通风口忽然打开，那股甜腻的香气瞬间浓郁了十倍！

百官们开始躁动。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无数条毒蛇在皮下游走。

“苏先生！”沈惊鸿捂住口鼻，脸色煞白，“这香里有金蚕蛊！它在唤醒人体内的蛊毒！”

崔珣拔剑，怒吼道：“沈璧！你敢！”

“崔中郎，稍安勿躁。”沈璧笑眯眯地看着他，“你金吾卫的职责，是护卫圣驾。今日，你便是这‘人鼎’的护卫。”

崔珣刚要冲上去，却发现双腿一软，竟然动弹不得。

那香气，同样侵蚀了他的意志。

眼看百官就要被那金光吞噬，眼看那鼎炉就要开启。

苏云昭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沈璧，也没有去救百官。

他只是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从刺客身上搜来的——东宫卫率的腰牌。

“太傅，”苏云昭举起那块腰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您这炉火，是不是缺了点柴薪？”

沈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腰牌，瞳孔骤然收缩。

苏云昭把腰牌往地上一扔，正好扔在沈璧的脚边。

“东宫的人，您都敢动。您这长生炉里，是不是还缺个太子来镇炉？”

“你……你胡说什么！”沈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我胡说？”苏云昭笑了，笑得凄凉又讽刺，“太傅，您看看这满殿的百官，再看看这块腰牌。您以为您是在炼丹？您这是在挑战皇家的威严啊。”

“住口！”沈璧大怒，拂尘一甩，一道劲气直奔苏云昭面门而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夜琉璃的长剑挡住了那一击。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苏云昭却依然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没乱。

他看着沈璧，一字一顿地说道：

“太傅，这祭品，您可还满意？”

沈璧看着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看着他眼中那彻骨的寒意，忽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祭品。

这分明是来索命的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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