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茶宴，谁下毒

暖阁里熏香浓得呛人。

苏药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香炉。紫金兽首，嘴里吐着袅袅青烟。她"闻"到了——龙脑、麝香、还有一味藏得很深的曼陀罗。

不是毒。是引子。让人放松警惕，让人口无遮拦。

柳氏坐在主位，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一张圆脸笑眯眯的像尊佛。苏锦坐在她身侧，换了条粉色裙子，眼睛还肿着，看见苏药进来，手指攥紧了帕子。

"药儿来了，快坐。"柳氏招手，"昨晚的事，锦儿都跟我说了。是她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走夜路。来，喝杯茶，压压惊。"

丫鬟端上茶。碧绿的茶汤，清香扑鼻。

苏药坐下，没碰茶。

"夫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暖阁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我昨晚不是走夜路。我是被人一杖敲破头，拖了二里石子路，扔进了乱葬岗。"

柳氏笑容僵了一瞬。

"药儿说什么胡话……"

"胡话？"苏药笑了，从袖中取出那块腰牌，"这是周嬷嬷怀里揣着的，相府护院腰牌，刻着柳字私印。她昨晚拎着两桶火油，说要烧干净我。可惜，火没生起来，她走了正门回去。"

暖阁里，几个姨娘和庶女倒吸冷气。

柳氏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苏药。"她连名带姓地叫，"你可知污蔑主母，是什么罪？"

"我不知。"苏药端起那杯茶，晃了晃，"但我知这茶里有什么。曼陀罗，乌头，还有一味蛊引。夫人不是想给我压惊，是想让我中蛊，疯癫，然后关进柴房，是不是？"

柳氏瞳孔骤缩。

苏药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她起身，走到苏锦面前，把茶杯递过去："嫡姐，这茶是夫人特意备的，你尝尝？"

苏锦往后缩："你、你疯了……"

"我疯？"苏药笑了，忽然伸手，捏住苏锦下巴，把茶往她嘴边灌。苏锦尖叫着挣扎，茶水洒了一半，有一半进了嘴。

"咳咳咳——！"苏锦拼命咳嗽，脸涨得通红。

柳氏猛地站起："来人！给我拿下这个疯子！"

四个护院冲进来。

苏药没躲。她松开苏锦，从发间抽出那根草茎，在指尖揉碎，汁液染绿了指腹。

"夫人。"她转身，面对柳氏，声音轻得像耳语，"您知道清毒草遇血则化，入血则麻。但您不知道，它还有一个用处——"

她弹指。草汁溅在柳氏手背上。

"——能让中蛊的人，蛊毒反噬。"

柳氏脸色骤变。她猛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害死沈氏时留下的。此刻，那道疤正在发烫，发青，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啊——！"柳氏尖叫着抓挠，"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苏药退后一步，看着暖阁里乱成一团的人，"只是让夫人尝尝，自己种的蛊，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往门外走。

护院想拦，但柳氏的尖叫太惨，没人敢动。

苏药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苏锦。苏锦嘴角还挂着茶渍，眼神惊恐，像看一个怪物。

"嫡姐。"苏药说，"你昨晚哭丧，哭得很像。下次，记得给自己也备一条白裙子。"

她走出暖阁，暮色四合。

西院的方向，春杏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眼眶一红："二小姐！"

"没事。"苏药说，腿一软，扶住墙。

她太累了。清毒草汁能引动蛊毒，但她也受了反噬。腕上青线在灼烧，像有火在骨头里爬。

她需要休息。但她知道，柳氏不会罢休。

今晚，必须有人死。或者，有人救她。

她摸着手腕上的青线，忽然想起萧夜宸。那个心口有同样青线的男人。她救了他，但她也知道，他体内的子蛊，正在呼唤她体内的母蛊。

距离越远，反噬越重。

她抬头，看向王府的方向。

"影七。"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看了这么久，不出来？"

墙头，一片瓦动了动。

没人回答。

但苏药知道，有人在。从她从暖阁出来，那道目光就没离开过。

"告诉你们主子。"她对着空气说，"我今晚可能要死。他欠我的命，该还了。"

墙头，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影七。声音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本王没让你死。"

苏药猛地抬头。

墙头坐着一个人。玄色锦袍，面色苍白，月光照着他心口，那道青线在皮肤下微微发亮。

萧夜宸。

他怎么会来？他该在王府养伤。

"你怎么……"

"子蛊反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一道青线正从脉搏往肘弯爬，和她的一模一样，"离母蛊太远，疼。"

苏药愣住。

他翻墙过来，不是因为关心她。是因为疼。因为子蛊在召唤母蛊，因为两人的命，已经绑在了一起。

"下来。"她说，声音冷硬，"你心口的伤没好，想再死一次？"

萧夜宸从墙头跃下，落地时晃了晃。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腕上的青线。

"母蛊。"他说，不是问句。

"子蛊。"她回，也不是问句。

两人对视。月光下，两道青线同时灼亮，像两条交尾的蛇。

"柳氏的蛊，从哪来的？"苏药问。

萧夜宸没回答。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冰凉，但青线相触的地方，烫得像火。

"二十年前。"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神医谷被灭，谷中禁术'子母蛊'流入皇宫。我母妃，是第一个宿主。"

苏药瞳孔骤缩。

"她死了。"萧夜宸说，眼神深得像潭，"死于蛊毒反噬。死前，她把母蛊，传给了一个人。"

"谁？"

萧夜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看穿什么。

"你母亲。沈氏。"

苏药僵住。

脑子里原主的记忆翻涌。沈氏，相府姨娘，生她时难产而死。她从小被告知，母亲是个没福气的，命薄。

但此刻，萧夜宸告诉她，她母亲，是神医谷的人。是子母蛊的宿主。是把母蛊传给她的人。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她死了十六年……"

"母蛊不死。"萧夜宸说，"它只是沉睡。直到遇到子蛊，才会觉醒。"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苏药。"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你腕上的青线，不是病。是蛊。是神医谷最后的血脉。"

"也是我，唯一的解。"

夜风吹过，西院的枯树沙沙作响。

苏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很淡，像刀锋上的光。

"所以。"她说，"你查我，是为了解蛊。你翻墙过来，是为了续命。你握着我的手，是因为疼。"

"是。"萧夜宸没否认。

"很好。"苏药抽回手，转身往屋里走，"那我们就说清楚——我医你，不是为了善良。是为了让你，当我的刀。"

她推开门，回头看他。

"柳氏要杀我。苏锦要毁我。相府容不下我。"她说，"你帮我扫平这些，我帮你续命。公平交易，不欠人情。"

萧夜宸站在月光里，看着她。苍白的脸，玄色的袍，心口的青线在皮肤下微微发亮。

"公平。"他说，忽然又笑了，"但本王不喜欢公平。"

"本王喜欢，你欠我，我欠你，欠到算不清。"

"那样，你就跑不了。"

苏药愣了一瞬。

她没回答，转身进屋，关上门。

靠在门上，她摸着手腕上的青线，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蛊毒共鸣。一定是。

窗外，萧夜宸的声音飘进来，轻得像风：

"影七，守着西院。她死了，你陪葬。"

"是。"

苏药闭上眼。

柳氏的蛊毒被反噬，今晚必乱。苏锦喝了那杯茶，虽不是全量，但也会难受几日。萧夜宸的出现，给了她被保护的可能，但也给了她更深的束缚。

子母蛊。母蛊不死，子蛊不灭。两人共生，也共死。

她想起母亲。那个在原主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沈氏，神医谷的人，把母蛊传给了她，然后"难产而死"。

真是难产吗？

还是，被人害死的？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月光照在萧夜宸离去的方向，那道玄色身影已经消失，但腕上的青线还在灼烫。

"母亲……"她轻声说，"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门外，春杏轻轻敲门："二小姐，热水备好了。"

"进来。"

春杏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腕上的青线，吓了一跳："二小姐，您的手……"

"没事。"苏药把手浸进水里，"春杏，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

春杏愣住，然后摇头："奴婢、奴婢只知道，沈姨娘生您时难产，去了。夫人说，说她是没福气的……"

"夫人说的？"苏药笑了，"春杏，去查。查沈姨娘生前住过的屋子，查她留下的东西。查到了，我让你活。查不到……"

她顿了顿，看着春杏的眼睛：

"你也活。"

春杏跪下，重重磕头："奴婢一定查到！"

水凉了。苏药把手从盆里拿出来，看着腕上的青线。

它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龙。

"母亲。"她轻声说，"你死了十六年。但你的蛊，还在我身体里活着。"

"我会查清楚，你是谁。也会查清楚，谁害了你。"

"然后，让他们跪着，求你女儿原谅。"

窗外，一只乌鸦飞过，落在枯树上，叫了一声。

像回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