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乱葬岗里爬出的恶鬼

苏药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裂开了。她下意识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热的血，还有头发和血痂糊成的硬块。

睁开眼。

天是黑的。月亮被云咬掉半边，剩一圈惨白的毛边。风里裹着腐臭，甜腻腻地往鼻子里钻。

乱葬岗。

她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不是记忆，是这具身体临死前的恐惧，烫在神经末梢上。

十六岁。相府庶女。京城出了名的废物。

昨晚嫡姐苏锦笑盈盈递来一杯茶。她伸手去接，后脑勺一疼。再醒来，就是这儿。

被一杖敲破头。拖了二里石子路。扔进来喂野狗。

苏药想坐起来。天旋地转。她扶着石头干呕，胃里空空荡荡，扯得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血在流。再不止血，她活不过半个时辰。

她上辈子是急诊科主任。姓苏名药，干了十年，猝死在四十八小时连轴后的手术台。这辈子穿成炮灰，躺在乱葬岗。

但她不想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甘心。

上辈子最后那台手术，是个车祸孕妇，她剖开肚子取出孩子，自己倒在地上。孕妇活了，孩子活了，她死了。没人记得她名字，只记了个"那个猝死的医生"。

这辈子，有人一杯茶、一杖子，就要她死。连名字都不配留。

凭什么？

苏药强迫自己冷静。先摸枕骨——没有凹陷。万幸，颅骨没碎。但有一道裂口，从左耳后延伸到枕骨大孔，长约三指，深可见骨。

撕下衣摆一角。布料浸了泥水，脏得发黑。她顾不上了。叠成厚块，压在伤口上做压迫止血。

血渗得慢了些。但还在流。

她需要凝血剂。需要清创。需要缝合。需要抗生素。

什么都没有。

低头看手。腕骨处有一道青线，从脉搏爬到肘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按了一下。不疼，反而烫。像有团火顺着那条线往指尖走。

脑子里"轰"地一声。

一本医书。无字，却翻页。每一页都是味道、触感、药性——不是文字，是直接灌进神经的信息。

清毒草。锯齿叶，边缘泛紫。断口汁液遇血则化，渗入伤口可致麻痒。剂量可控：一滴麻，三滴僵，五滴痒入骨髓。

止血藤。断口流白浆，敷伤口可凝血。但入眼如灼，入喉则封声。

牵机。毒粉，入血即麻。但有个破绽：遇热则散，遇冷则凝。

她"看"到的不是药方，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她母亲沈氏，生前是个医女，把这些药性刻进了女儿的血脉里。

苏药撑着石头，一寸寸爬向三步外的草丛。那里有止血藤。膝盖磨在碎石上，破了一层皮。没管。

拔下藤条。断口白浆渗出来。她把嚼碎的止血藤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绕头缠紧。打结时扯到头发，疼得嘶了一声。

血止住了。

她歇了半盏茶的时间。

上辈子救了那么多人。猝死在值班室，连句遗言都没有。这辈子，有人一杯茶、一杖子，把她扔进乱葬岗喂狗。

不甘心。

她苏药，不能死在这儿。不能让野狗叼了骨头。她要活。要回去。要让苏锦看看，什么叫死透了还能爬出来。

她抬头，喘了口气。

六步外，枯草丛里，斜靠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满身是血。一动不动。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没死透。

苏药本不想管。自身难保，多活一刻是一刻。

但月光照在那人腰间。半块玉佩。蟠龙纹。

亲王规制。

战神王爷，萧夜宸。传闻中活不过三年的那个人。

她需要一个人，把她带出乱葬岗。这个人，必须有权有势，让相府不敢再杀她第二次。

所以她看了他很久。

脚步声。

不是风声。是人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声。

"……火油带够了？夫人说了，烧干净，一点痕迹不留。"

"够。野狗多，烧剩骨头也认不出。"

两个男人。相府家丁的短打。虎口有老茧，握刀的手。后面跟着一个嬷嬷，提着灯笼，光晃悠悠地照过来。

苏药没动。她靠在石头上，手里攥着半截止血藤。看起来像死人。眼睛睁着。

灯笼光扫过来了。

周嬷嬷举起灯笼，光照在苏药脸上。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碎石，刺耳。

"二小姐命真硬。"声音不高，却像湿手摸过脖子，"夫人算准了您气性大，特意让老奴多备一桶火油。烧干净了，野狗都叼不走。"

苏药靠着石头，头垂得很低："周嬷嬷……我头疼，站不起来……"

周嬷嬷又近了两步。灯笼几乎怼到脸上。她要确认这丫头是真虚弱还是装死。

"没死成？"忽然笑了，皱纹里藏着刻薄，"那老奴送您一程。"

她示意身后两个护院。男人放下火油桶，拔出短棍，围上来。

苏药看清了。左边护院手背上有一道旧疤，鞭伤，渗着血。右边护院脚步微跛，裤脚破了，脚踝一道擦伤，血珠刚凝。

她只有半截止血藤和一把草汁。站不起来。只有一次机会。

示弱。诱敌。

"送我上路？"她靠着石头仰头，血顺着额角滑进眼角。笑了一下。白牙染着血丝。

"来啊。"

两个护院愣了一瞬。同时扑上来。

苏药没躲。指尖弹出的草汁，精准落进那两道伤口。

三息之后。

"啊——！"

不是疼。是麻。从伤口往里爬，整条胳膊像灌了铅。右边护院想抓，手指不听使唤。越抓越麻。最后僵在半空，像两根木头桩子。

左边护院还能动。他抗性比常人强——不是开挂，是柳氏从娘家带来的护院，受过毒训，日常接触微量毒物，有基础抗性。

但他也慢了三成。

苏药没躲。手里还攥着半截止血藤，断口白浆渗在掌心。在他扑到面前的瞬间，把白浆抹进他的眼睛。

"啊——！"

止血藤的收敛性，入眼如灼。护院扔下刀，捂着眼睛打滚。

周嬷嬷膝盖一软，往后蹭了两步，想爬起来跑。

苏药没抬头："你动一步，我让你比他们还痒。"

周嬷嬷僵住了。像被钉在地上。

苏药从护院腰间扯下一块腰牌。铜制的，刻着"相府护院"。扔进周嬷嬷怀里。

"拎着桶，拿着这个，走正门。"声音哑得像破锣，"让所有人都看看，相府的嬷嬷，深夜从乱葬岗回来，手里还拎着没烧完的火油，怀里还揣着护院的腰牌——是去做什么？"

周嬷嬷脸白得像纸："你疯了……夫人会杀了我！"

"不走正门，"苏药抬起手，指尖还沾着草汁，"你现在就痒死。走正门，三天后来乱葬岗找我拿解药。选。"

周嬷嬷往后又蹭了一步。苏药抬眼。目光像刀。

周嬷嬷不动了。然后连滚带爬地捡起腰牌和火油桶，像抱着两个催命符，跌跌撞撞往正门方向跑。

苏药没追。没力气追。

她靠着石头，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脑勺的伤口又在渗血。眼前发黑。快撑不住了。

但她嘴角扯了一下。

柳氏会慌。苏锦会急。她们急了，就会亲自来。

她要让那条月白色的裙子，染上比泥更脏的东西。

歇了一会儿。她看向六步外那个人。

玄袍男子还靠着。胸口起伏比刚才更弱了。

苏药撑着石头，一步一步挪过去。膝盖磨在碎石上，没管。

她撕开他的衣襟。心口露出来。

一道青黑色的线。从心脏位置蔓延到锁骨。

和她手腕上的线，一模一样。

苏药猛地缩回手。

这不是普通的毒。这是蛊。和她腕上那道青线，同源的蛊。

她按上他的脉搏。脑子里那本医书，疯狂翻页。

寒蝉。子母蛊。毒入心脉。

子蛊在他体内。母蛊……在她腕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训练有素。三个黑衣人，玄甲，王府令牌，像三尊幽灵落在男子身侧。

为首的单膝跪下，手指探他颈脉："主子还有一口气。体温在掉，等不到回府。"

"带尸身回去。"另一个说，"王爷战死，总比毒发身亡体面。"

他抽出刀，刀尖抵住男子心口："心口一刀，算战死，留全尸。动手。"

刀尖往下压。血珠渗出来。

"等等。"

苏药脱口而出。

三个黑衣人同时转头。六只眼睛，在月光下像狼。

苏药心跳到了嗓子眼。不该管闲事。自身难保。

但她需要他活着。

"他中的不是牵机。"声音哑，但稳住了，"牵机入血，唇色发青，指甲泛紫。他唇色发白，指甲泛青，这是'寒蝉'。一刻钟内不解，必死。你们现在杀了他，就永远拿不到解药配方。"

黑衣人愣住。

为首的那个眯起眼："你是谁？"

"乱葬岗的鬼。"苏药说，"也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

"让他活，或者让他死。"她说，"你们选。"

风停了。

为首的黑衣人看了她很久。收刀入鞘。刀鞘磕在腰侧，脆响。

"救活他。你活。救不活，你陪葬。"

苏药扯了扯嘴角。

她扶着石头，一步一步挪过去。玄袍男子的脸在月光下露出来。苍白，英俊，眉心紧蹙，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她撕开他的衣襟。心口露出来。

一道青黑色的线。从心脏位置蔓延到锁骨。

和她手腕上的线，一模一样。

苏药盯着那道青线，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母亲沈氏，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襁褓里的她说的："药儿，娘把命给你。别恨娘。"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个母亲难产时的愧疚。

现在苏药明白了。

不是愧疚。是预言。

"拿火油来。"

"什么？"

"不是烧尸的火油。"苏药指着周嬷嬷落下的火油桶，"我要生火。他体温在掉，不升温，等不到我解毒。"

她顿了顿，看向黑衣人。

"还有，去最近的药铺，买这三味药。不买，他死。"

"龙血竭三钱，冰片一钱，紫金藤二两。不买齐，他活不过三更。"

黑衣人犹豫了一瞬。派了一个人去。

剩下两个，像两尊门神，看着她。

苏药没再废话。她盯着男子心口那道青线，深吸一口气。

指尖那道青线，忽然灼亮起来。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弃女，第一次用这双手，不是杀人，是救人。

救的，是整个京城最不能死的人。

也是她身上那条蛊毒，唯一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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