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汰练

第二天一早，杨林天把杨刚叫到帐中。

杨刚站在那里，甲胄还没换，上面还沾着昨夜的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新兵的。杨林天坐在案几后面，看着他，没有寒暄。

“你的百人队，现在还剩多少人？”

“不到六十。”杨刚说。

杨林天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沉默了片刻。

“我再次特批你。从现在起，你统辖一百五十人。百夫长的衔，带一百五十人的兵。”

杨刚没说话。

杨林天转过身看着他。“你只剩六十人，缺九十人。自己去校场挑，补足一百五十人。这些兵，以后就是你的班底。是你最早的班底。”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帛书，递给杨刚。

“这是杨家汰练之法。不传外人，只传家主。你是嫡长子，你有资格学。”

杨刚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图。一个人负重跑，五个人结阵掩护，一个人面对刀光不退。杨刚看了很久。

“汰练之法，核心不是刀法，不是阵法，是先汰后练。”杨林天说，“先汰掉不能活的，再练出不怕死的。看手、看眼、看胆。手上有茧的优先，眼睛不躲的留下，胆量大的往前站。汰掉的人当辅兵，运粮草、修工事、扛伤兵。上战场轮不到他们，因为他们活不下来。”

“汰完之后练胆。新兵站对面，老兵拿刀冲他们喊。不砍人，只吓人。新兵不许动、不许闭眼、不许后退。谁动抽鞭子，谁闭眼抽鞭子，谁后退抽鞭子。练到面对刀光不眨眼。”

“练完胆练力。全副甲胄，背刀盾，负重跑。跑不完不许吃饭。跑完的吃肉，跑不完的喝粥。一个月后负重加倍，路程加倍。战场上跑不动就是死，现在抽你，是让你以后不被敌人砍。”

“练完力练配合。五人一伍，老兵当伍长。教站位、教掩护、教交替撤退。一人受伤，两人掩护，两人拖人。练到五个人像一个人，伍长不用说话，看手势就知道往哪冲。”

“最后练血。新兵第一次见血，不在战场，在校场。杀猪宰羊，新兵一人一刀，捅进去，拔出来。血溅一脸，不准擦。谁手抖，再来一刀；谁闭眼，再来一刀。练到杀猪不眨眼，才能上战场。因为战场上杀的不是猪，是人。”

杨林天说完，看着他。

“这是杨家千年传承的汰练之法。不是功法，不是丹药，是死人堆里趟出来的经验。你的兵能不能活，看你练不练。”

杨刚把帛书收进怀里，走出帅帐。

校场上站着三百个人。甲胄是新的，刀是新的，盾牌是新的。杨刚站在校场边上，王老六站在他身后。

“挑九十个人。”杨刚说。

王老六带着老兵走进校场。看手、看眼、看胆。手上有茧的站右边，眼睛不躲的站右边，胆量大的站右边。一个接一个，三百个人里挑出九十人。被挑中的站成一队，没被挑中的站在原地。杨刚走到没被挑中的那些人面前。

“你们当辅兵。运粮草、修工事、扛伤兵。上战场轮不到你们，因为你们活不下来。”

没有人说话。

杨刚转身走到被挑中的九十人面前。加上他原有的不到六十人，一百五十人，齐了。

“你们以后就是我的兵。我叫杨刚，百夫长。我问你们——想不想活着回去？想不想立功？想不想荣华富贵？想不想封爵？想不想吃香的喝辣的？”

没有人回答。

“想，就跟着我。我活着，你们就活着。我立功，你们就立功。我封爵，你们也少不了。我吃香的喝辣的，你们也有份。但我不能保证你们都能活着回去。我只能保证，我带你们打胜仗。”

汰练开始了。一个月，只有一个月。

练胆。新兵站在校场上，对面站着老兵。老兵举着刀，不砍人，冲新兵喊。声音最大，刀光最亮，气势最凶。新兵站着不许动、不许闭眼、不许后退。谁动一下，王老六的鞭子就抽过来；谁闭眼，鞭子又抽过来；谁后退，鞭子还抽过来。第一天，一半人挨了鞭子。第二天，少了一半。第三天，只剩下几个。第七天，一百五十个人站在刀光面前，不眨眼、不哆嗦、不后退。

练力。全副甲胄，背着刀盾，跑。第一天十里，跑不完不许吃饭。跑完的吃肉，跑不完的喝粥。有人跑吐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摔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哭了，抹把脸继续跑。王老六骑着马跟在后面，谁掉队，鞭子就抽过来。半个月后，负重加倍，路程加倍。一百五十个人，全副甲胄，背着刀盾，跑二十里。没有人掉队。

练配合。五人一伍，老兵当伍长。教站位、教掩护、教交替撤退。一人受伤，两人掩护，两人拖人。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练到伍长不用说话，看手势就知道往哪冲。又过了一周，一百五十个人站在一起，眼神不一样了。不再躲闪，不再发抖，不再四处张望。

练血。校场上摆了十几头猪。新兵一人一刀，捅进去，拔出来。血溅一脸，不准擦。有人手抖，王老六说：“再来一刀。”有人闭眼，王老六说：“再来一刀。”有人捅完蹲在地上干呕，王老六把他拽起来：“战场上没时间吐。”

最后一头猪倒下的时候，一百五十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没有一个人擦。他们看着杨刚，杨刚看着他们。一百五十双眼睛，不躲不闪。

伙食不是最好的，但够用。杨刚这百五十人的伙食，比普通边军高一档，比杨家的主力部队低一档。白面馒头管够，三天一顿荤，肉干每人每天定量。王老六说：“百夫长，这花销。”杨刚说：“我来想办法。”

杨林天批了。不是按黑甲卫的规格批的，是按“比普通边军高一档”的规格批的。杨刚知道，这是爷爷给他的底气。不是让他挥霍，是让他的兵吃饱。吃不饱，怎么打仗？吃不好，怎么拼命？

新兵们坐在营帐外面，手里捧着白面馒头，嘴里嚼着肉干。一个新兵咬了一口馒头，愣了，问旁边的老兵：“这是咱们吃的？”老兵没理他，闷头吃饭。又一个新兵问：“天天都这样？”老兵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抹了把嘴：“打起来的时候，比这还好。”新兵们不再问了，低头吃饭。他们不知道杨刚是谁，不知道杨家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跟着这个年轻的百夫长，能吃饱。

一个月后，一百五十个人站在校场上。甲胄磨旧了，刀磨卷刃了，盾牌上全是划痕。但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这些新兵褪去了曾经的了青涩。

杨刚站在他们面前，看了很久。杨刚心里想着这些人就是我一步步的开始。

“你们现在不是新兵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手握紧了刀。

远处，镇天关黑沉沉的。杨刚知道，他的兵准备好了。仗，还在打。还有两个月。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么多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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