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百夫长

第二天一早，杨林天把杨刚叫到帐中。帐中没有别人，只有父子两个。杨刚站在那里，甲胄还没换，上面还沾着昨夜的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新兵的。

杨林天坐在案几后面，看着他，没有寒暄。“我正式封你为百夫长。一百人，已经给你备好了。这百人，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不是借的，不是临时统领。是完完全全你的兵。”杨刚没说话。

杨林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镇天关东南方向的一个点上。“你的任务是拔掉这个前哨站。”他转过身，看着杨刚，“你有没有信心带好这一百人？”

杨刚说：“有。”

杨林天没有再说第二句，从案几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他，指了指帐外。

帐外站着一百个人。三十个老兵站在前面，甲胄磨得发白，眼神平静，不吭声。七十个新兵站在后面，甲胄还是新的，握刀的手在抖。

老兵里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脸上有刀疤，左耳缺了一块。他没报名字，只说了一句：“百夫长，路探好了。走西沟，翻两道梁，绕到他们屁股后面。没人发现。”杨刚不认识他，但他说“百夫长”，不是“少爷”。杨刚说：“走。”

队伍趁着夜色出发。老兵在前面开路，新兵跟在后面。刀疤脸走在杨刚旁边，步子不紧不慢。走了约一个时辰，刀疤脸忽然停下来，抬手。整个队伍跟着停了。他蹲下，手指按在地上，听了听，站起来，低声说：“前面有巡逻队，五人，换了方向，不碍事。”然后继续走。杨刚问他：“你怎么知道？”刀疤脸说：“听了二十年，听出来的。”

丑时三刻，队伍摸到了前哨站外围。木栅，箭楼，营帐。火把插在栅墙上，哨兵在箭楼上走来走去。

“轰隆——！”侧翼的箭楼轰然倒塌，砸起漫天尘土。敌营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杀——！”

正面，二十余名新兵在老兵的率领下从灌木丛中跃出，火把齐明，盾牌砸得震天响。新兵们的脸在火光下煞白，握着刀枪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名敌军挥刀劈来，一个年轻新兵吓得闭眼乱挥，刀刃劈偏，却被旁边一名老兵一枪刺穿了咽喉。温热的血溅了那新兵一脸，他双腿一软，扶着盾牌剧烈地干呕起来。

“别吐！结阵！”老兵厉声暴喝，一脚将一具敌军尸体踹开，反手一刀削掉另一人的半个肩膀。

侧翼的缺口处，十几个老兵如狼似虎地杀入，刀刀见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劈砍、格挡、刺杀。一名老兵的左臂被砍中，鲜血直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长刀借着下劈的力道，顺势斩断了敌军的脖颈。

后方，杨刚带着三十名老兵如幽灵般摸入中军。短刃入肉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一名敌军刚要张嘴，便被杨刚左手捂嘴，右手短刃自下而上贯穿了咽喉。

但新兵们的伤亡远比想象中惨烈。七十个新兵，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见血，第一次面对刀锋。有人还没冲到营寨门口就被流矢射倒，有人冲进去之后不知道怎么打，站着发愣，被敌军一刀砍翻。有人跟着老兵杀进去了，杀着杀着发现身边没人了，自己落单了，被三四个敌军围住，连求救都来不及喊出口。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新兵被敌军一刀劈开了胸膛，肠子混着鲜血流了一地。另一个新兵试图去拉他，被乱刀砍翻，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还有新兵被吓得丢了刀，转身往回跑，跑出几步就被追上，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

杨刚顾不上他们。他带着老兵直插中军大帐，不把对面的头领杀了，死的人只会更多。

杨刚一刀劈开中军大帐的帘子，长刀横扫，帐内两名亲卫身首异处。帐外一道黑影暴起。

“找死！”那名凝风境巅峰的队正拦住了去路。漆黑的罡气如毒蛇般缠绕在刀锋上，阴冷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结出了白霜。

“铛——！”黑刀劈下，杨刚横刀硬挡。一股阴冷至极的罡气顺着刀身涌入，他闷哼一声，被震得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死！”队正冷笑一声，黑刀化作漫天幻影，封死了杨刚所有的退路。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杨刚双目赤红，体内《天罡镇岳诀》轰然逆转！一股炽热的金色气流自丹田直冲四肢百骸，原本内敛的金色罡气被极致的压迫感硬生生逼出了体外！

“嗤——！”金光与黑气相撞，那阴冷犀利的黑色罡气竟被生生气化了一丝。

杨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荡开对方的兵刃。“老六！”

“得嘞！”王老六从侧面阴影中暴起，短刃抹过了队正的脖颈。鲜血如泉涌，队正轰然倒地。

“杀！一个不留！”杨刚一刀割断中军帅旗，转身杀入溃兵之中。老兵们紧跟其后，新兵们也咬着牙冲了上去。残存的敌军士气崩溃，四散而逃。

杨刚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喘气。地上躺满了尸体——有敌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清点人数，一百个人出去，回来的不到六十。新兵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二十多个。老兵死了两个，伤了七八个。杨刚站在那三十多具尸体面前，沉默了很久。他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但他们是跟着他死的。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想把他们的脸记住。但他记不住，太多了。

回到大营，杨林天站在寨门口。他没有问“打下来没有”，只是看着杨刚的脸。

“打下来了。”杨刚说。

杨林天点了点头。

“死了三十多个。”杨刚说。

杨林天沉默了很久。“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你记住他们的脸，替他们活着。”

杨刚没再说话。他回到营帐，把那块令牌放在草垫上，看了很久。一百个人，他带出去，不到六十个带回来。这就是百夫长的命。

王虎靠在帐外的木桩上，脚上穿着那双丑靴子，没进去。远处，镇天关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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