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咫尺分寸

一夜过后，沉寂的院区彻底热闹起来。医院的工作从来如此，不会迁就任何人的情绪，更不会为谁停下节奏。

之前传开的流言被院方压了下去，表面上一切恢复正常。医护人员照常交接班、晨间查房、开立医嘱、处理病患，科室里看着井然有序、风平浪静。可人和人之间的隔阂一旦撕开缺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份坦荡默契。

林颜昨晚全程值守夜班，夜里接连遇上老患者病情波动，又收治了几名新入院病人，整整一宿几乎没合眼休息。

好不容易交接完所有夜班工作，她收拾妥当准备换衣下班。点开手机，沈楠昨天发来的消息，依旧置顶停在对话框最上方——【林颜，往后工作正常对接，我们私下拉开距离。】

寥寥一句话，字字扎心。

她既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消息。心口沉甸甸的酸涩堵在胸口，从昨晚到现在半点没消。她心里憋着疑问，想当面问个清楚，可她很清醒：流言只是被暂时压制，私下的议论和猜忌从未停止，她根本没有贸然去找对方对峙的余地。

就在这时，消化科办公室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

当班护士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林医生，急诊抢救室急请消化科会诊。”

旁边另一名护士连忙开口：“林医生刚交完班，准备换衣服下夜班了。”

“急诊那边优先想请林医生过去。”

话音落下，林颜刚好从换衣间走了出来。

护士立刻上前转述：“林医生，急诊有紧急会诊。一位老年患者，既往有冠心病病史，突发大量黑便合并呕血，目前循环状态不稳定，需要我们科紧急会诊，同时联动心外科沈主任联合接诊。”

林颜心头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换个医生去吧，我身体不舒服，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她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那边是危重急症，优先希望您到场。”

“你直接回复，我已经下夜班离岗了。”

说完，林颜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在岗同事的电话：“老李，急诊有个加急会诊，你帮忙顶一下，我夜班熬完了，准备下班休息。”

“没问题，我马上过去。”

挂完电话，林颜对着护士说道：“我让李医生过去了。”

护士立刻回传消息、挂断座机。林颜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径直回宿舍休息。

急诊抢救室，监护仪滴滴作响，空气里满是紧绷的抢救氛围。

老年患者平卧在抢救床上，面色苍白，四肢湿冷，刚呕出的血迹还残留在嘴角，心电监护上血压持续偏低，心率快而紊乱。

沈楠提前赶到，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站在床旁翻看急诊传来的检查结果。

消化道大出血合并冠心病基础病，情况凶险，必须两个科室同步评估，平衡止血与护心的治疗方案。

他站在床边等候消化科的医生过来，视线下意识一次次瞟向门口。

潜意识里，他认定来的会是林颜。

昨天那条拉开距离的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一整夜心绪都没能平复。明明是为避嫌做出的最理智选择，心底却空落落的，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他甚至暗自期许，借着这次联合会诊，能够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单纯的工作对接也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楠抬眼，看见走进来的是李医生，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瞬间沉了下去。

李医生快步走进抢救室，接过病历本，飞快扫过生命体征和用药记录，开口打招呼：“沈主任，林医生值完通宵夜班，身体扛不住，已经下班休息了，派我过来接手这次会诊。”

沈楠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沉稳克制的科室主任模样，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只淡淡点头：“嗯，先评估病人。”

他压下心底的落空，迅速抛开私人情绪，投入工作。

“患者多年冠心病、冠脉供血不足，这次是上消化道大出血引发的失血性休克。”沈楠看向监护仪，语气专业冷静，“目前血压很难维持，补液扩容效果有限，如果马上做内镜止血，麻醉和术中血流动力学波动，很容易诱发心梗、恶性心律失常。”

李医生点头认同，跟进分析：“看呕吐物还有黑便，属于活动性上消化道出血，出血量大，保守止血效果未必理想。但他心脏基础太差，确实承受不住有创操作。”

两人站在病床边，配合默契地核对各项指标，结合患者年龄、基础病史和出血情况，逐条斟酌诊疗方案。

抢救室内人来人往，医嘱一条条下达执行，所有人都围着危重病人运转。

只有沈楠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间期待落空的滋味，无声又真切。

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和林颜一同站在抢救床边，冷静对接每一项医嘱。就算全程无话，仅仅是工作配合也足够。

可她没有来。

那一刻，他甚至生出念头，觉得她是刻意回避自己。这个想法，比昨夜那条疏离的消息，更让人心头沉重。

整场会诊推进得很顺利，两人定下优先补液扩容、紧急备血输血、保守止血、持续心电监护的折中方案，等患者循环稍微稳定，再重新评估内镜操作的时机。

李医生核对完最后一条医嘱，跟急诊护士交代好注意事项，松了口气，随口聊了两句。

“说起来，急诊一开始优先点名林医生过来。她昨晚实在熬得太累，夜里老病人病情波动，又收新入院的病患，整夜神经绷得紧紧的，眼睛都是红的。真要是硬撑着过来会诊，身体怕是要直接垮掉。”

这番话轻飘飘传入耳中，沉甸甸砸在沈楠心上。

他沉默片刻，不动声色问道：“夜班负荷这么大？”

“可不是。”李医生感慨道，“最近科室人手紧张，夜班经常连轴转。她昨晚几乎没有休息，熬完通宵，谁也扛不住。”

沈楠没有再接话。

原来不是刻意回避，是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心底那点发凉的失落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堵在胸口的烦闷。

他深知临床夜班有多磨人，通宵连轴抢救是什么滋味。可那句拉开距离的话，终究是他亲手发送出去的。字字为公，挑不出半分错处，受伤的却是她。

方才自己还在暗自揣测她刻意避而不见，现在想来，未免可笑。

身心俱疲熬完大夜班，她只想好好休息，哪里还有多余心思，周旋于流言和两人之间的拉扯。

两人走出急诊抢救室，白天的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推车声、呼叫铃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嘈杂。

李医生要回去处理科室病历，匆匆道别离开。

只剩下沈楠一个人站在走廊窗边，明亮的日光落在白大褂肩头，却驱散不了心底的沉闷。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脑海里反复回想昨天那条微信消息。

【往后工作正常对接，我们私下拉开距离。】

初衷是堵住院内的流言，怕闲言碎语伤害到她，也连累科室。风波刚刚被院方压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消化科与心外科，他们半分逾界都不能有。

可真正落到现实，他才体会到这句话有多伤人。

所谓正常对接、保持私下距离，到头来变成：她疲惫不堪的时候，宁愿托同事代班，也不愿再和自己产生多余交集。

沈楠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病历夹的边缘。

公事公办的界限，被他划得清清楚楚。

可内心的分寸，早就乱作一团。

他原本以为减少接触，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这一刻，他第一次隐隐怀疑，这份理智，到底是护住了她，还是硬生生把她推远。

......

林颜一觉睡到傍晚五点多，通宵夜班积攒的疲惫总算缓过来大半。这时父母打来电话，知道她难得休息，便约她出去吃晚饭。晚饭结束，又顺路逛了附近的超市。

超市灯光明亮，人声温和平缓，没有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也没有没完没了的医嘱与会诊，让人心里松快不少。

林颜推着购物车，挑了常温牛奶、面包还有一些水果，都是方便放在宿舍、简单充饥的食物。

妈妈跟在一旁，一边帮她挑选苹果，一边絮絮念叨。

“颜颜，这份工作实在太熬人，妈看着都心疼。也就休假或者家里有事你才回家，平日里基本都住在医院宿舍。”

林颜淡淡应声：“医护大多都是这样，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能拿身体硬扛。”母亲话锋一转，提起老生常谈的话题，“你工作稳定了，个人大事也该上点心。之前亲戚介绍的那个男生，为人踏实，家庭条件也不错，你怎么不去见一面呢？”

林颜指尖一顿，语气平静：“最近科室事情太多，我没有心思相亲。”

“再忙也总要成家。”父亲也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固执，“你一个女孩子，身边没个人照应，我们总是放心不下。”

“我知道。”林颜低声回应，不想过多争辩。

她心里装了太多事：科室流言、职场避嫌、那条划清界限的消息，一桩桩压在心口。她根本没有多余心力，去认识新的人，开启一段新的关系。

见她沉默，妈妈语气又软下来劝慰：“等休假，抽时间见一见，别一直拖着。”

林颜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敷衍的应允。

一家人挑选完商品结完账，父母接到亲戚的电话，临时有事要先行离开，再三叮嘱她按时吃饭、好好休息，才匆匆离去。

和父母分开之后，林颜打了车返回医院职工宿舍。

天色暗了下来，院区路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路面。白天的喧嚣慢慢褪去，晚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她手里拎着购物袋，刚拐进宿舍楼楼下的林荫道，就看见了前方的人。

是沈楠。他一身深色休闲装束，身形挺拔，独自站在路边。

四目相撞，空气瞬间凝滞。

林颜压下心底的情绪，收敛思绪。她停下脚步，轻声问好：“沈主任。”

沈楠的目光短暂落在她拎着袋子的手上，声音平稳无波：“出去买东西了？”

“嗯。”林颜点头，态度坦荡，不回避也不带多余情绪，简单解释早上的会诊，“早上急诊会诊，不好意思没能过去。通宵夜班实在撑不住，李医生过去了，没有耽误患者救治。”

“我知道。”沈楠答道。

“沈主任，您也住院内宿舍？”

“不是，我过来找人取点东西。”

沈楠话到嘴边，打算解释昨天那条微信。“林颜，那条消息……”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林颜轻声打断。

“沈主任，不必再说了。我先回宿舍。”

沈楠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楼道口，久久没有动。而后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心里清清楚楚，林颜是真的打算和自己拉开距离。过往那些私下的帮扶，到此为止。往后，只剩下抢救病患时，不得已的工作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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