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来到表姑家

表姑是父亲的表姐，二十多年前嫁到了彬县那边，离长武河涧这里有四十多里路。

因为太远，秀秀小时候去过两三次，自从上学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父亲在前面走着，秀秀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雨后山区的小路又湿又滑，泥泞不堪。

因为是雨夜，没有月光，天黑得只能看到眼下模糊不清的山路。

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心情观望四周，而是在一门心思地想着傍晚时分在小石桥上发生的事。

这事不但十分地可怕，而且非常地严重，会影响着她的一生，甚至会毁掉她的一生。

回想着过去，她虽是乡下女孩，可是，因为聪明漂亮，乖巧懂事，从小受着父母的娇宠和老师的喜爱。

家里虽然贫穷，可父母却能省吃俭用，把她打扮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不管走到哪里，总是人见人夸，人见人爱。

她也十分地争气，从上学起就一直是班里的班长，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离开河涧小学后，她在乡镇中学上了三年初中，然后就考到了县城一中，高中毕业后就考上了地区的师专。

一切似乎都非常地顺利。

也许是一切都非常地顺利，让她对前程未来充满着美好的憧憬和期待。

想着将来成为一名中学教师，既能教书育人，又能不断地学习上进，成为一名像自己高中班主任那样的名师。

可是，憧憬是美好的，现实却是冷酷和无情。

首先，她的分配就不太好，没有分到中学，而是分到了小学；甚至没有分到乡镇中心小学，而是分到了河涧小学。

因为偏远贫困和规模太小，学校有时两三月发不出工资，仅有的那么三四个女教师，却常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争吵吵，十分地计较。

特别是每天还要接送学生过桥。

这小石桥平时因为河水不深，水流平缓，学生过来过去并不危险。

可是，到了每年的夏末秋初的雨季，常常会引发洪水暴发和河水泛滥。这时，学生们再过桥时就显得很危险。

这几乎是所有学校老师和家长们都非常担心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眼前的这些忧虑和烦恼都是暂时的，因为她很快就能调到乡镇中心小学了，

而且，政府也正在想办法在河上架上一座水泥桥，可以通过农用车和手扶拖拉机。

然而，发生了这种事，自己的整个人生就要在这里拐弯了，将来的一切都从此再也与她毫无关系了。

她将像一块无根的浮萍，没有目标，没有归宿，四处漂泊，随波逐流。

黑夜寂静，只能听到她和父亲匆匆赶路的脚步声。

不觉间他们就走出了山口，过了一座公路大桥，上到了临县的公路上。

到了这里，路虽是好走多了，可是，却还有一大半的路程要走。

白天，总有从县城过来的车从路上通过，一直通到表姑的家门口，可是，夜里没车，所以，他们就只能靠步行朝前走。

父女俩走得很快，那种匆忙慌乱的样子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难，

所以，每当汽车的前灯朝着他们照着由远及近地开过来时，他们就会下意识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甚至惊吓出一身冷汗。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些车都是些夜间行驶的货运卡车，惶恐不安的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雨后的夜里寂静而清爽，因为一直这样地走着，也没戴表，不知道已是何时，但他们能够感觉到早已过了下半夜。

路似乎越走越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到了下半夜，穿着长袖衬衣就感觉有些凉了，甚至有些冷。

因为心思沉重，父女两人一前一后地赶着路，谁也没说过一句话。

上了一天班，又赶了这么久的路，秀秀早就觉得脚底板累得有些撑不住，

但她不敢停歇，她知道天一亮，人们就会发现常副乡长不见了，再一查，就会发现是被河水淹死了。

所以，她要在人们发现之前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里远走高飞，永远地消失。

在柏油公路上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表姑家的村里。

表姑住的村子就在公路边上，许多年没来，村子变得让人有些认不出来了。

要不是由父亲带着，她真是找不到表姑的家。

表姑的家在村子中间，不再是原来那栋土房了，而是一座一砖到顶的二层小楼。

这样的小楼在他们乡里只有那些老板和乡镇领导家才能盖得起。

所以，从这点来看，表姑家算得上是当地不错的人家。

姑父听父亲叫门，把门打开了。

见父亲背着旅行包，后面还跟着秀秀，表姑就很是迷惑，问，“你们这是做啥呢？”

父亲累得几乎站不住了，可是，都没来得及坐下，就哭丧着脸，长吁短叹地把秀秀要出外避难的事向表姑和姑夫交了个底。

表姑和姑父先是大吃一惊，就让父亲和秀秀坐下来，慢慢地说。

他们来到客厅，把旅行包和书包放在桌旁，坐在了木制的沙发上，好让极度疲倦和困乏的腿脚松懈下来。

秀秀端着姑姑倒的茶水，一边慢慢地喝着，一边打量着屋里。

其实，姑姑这屋里家具和摆设也就一般化，跟河涧那边的人家相比还算不错，

可是，跟河涧乡镇那边的人家相比，就要差了蛮多。因为她去过一些在乡镇住的教师家里，人家的家具和摆设要比姑姑家好得多。

当然，她也知道姑姑家是农民，自然没法跟当教师的人家相比，即使人家是民办教师，家庭条件也比当农民好许多。

父亲一边喝着茶，一边跟姑父恳求着说，“秀秀从小到大没出过门，我和她妈怕她到了西安大城市里，分不清好人和坏人，被坏人拐了骗了，就想让她先跟着志先在一起，好有个关照。”

听着这话，姑父沉默了许久，然后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对他们父女俩说，“都是一家亲戚，有难相助也是自然，但秀秀犯的是命案，窝藏包庇是要违法犯罪的。”

“所以，秀秀要去志先那里我不阻拦，但咱们得把话先说在头前，要是政府公安真追究下来，你们可要一口咬死就说志先和我们都不知道这当子事。”

父亲保证着说，“你们放心，不论出现啥事，我们都不会出卖和连累你们。”

姑夫这话让秀秀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平日里亲戚们你来我往亲得跟啥似的，到了关键时候，就说这种外里外气的话。

但她还是能想得通，人家毕竟是姑父，不是父母，人家没有必要为她承担责任。

姑父让姑姑拿来一个小本子，从中找到了志先在西安的住址和房东家的电话号码，然后递给秀秀，让秀秀抄写下来。

说了一会话，表姑要给他们做点饭吃。

他们因赶路赶得太急，没顾得吃饭，早就饿了，可是，父亲害怕夜里做饭会麻烦人家，还会惊动邻居，就说已经吃过了。

表姑看了看表，已经四点来钟，离天亮还有好一阵，就让父亲跟着姑父去在志先的房里睡觉，让秀秀跟她一起上到二楼去睡觉。

秀秀平时都是一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现在跟别人睡在一张床上，就觉得很不习惯，

她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一闭就看到警察来抓她，所以，就不敢闭着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

好等着黑夜赶快散去，清晨赶快到来，这样，她就可以乘车早早地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表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打起很响的呼噜。

本来秀秀睡不着，再一听这呼噜，就无论咋说也没法睡了。

对睡眠好的人来说，黑夜是短暂的，可对失眠的人来说，黑夜却是漫长的。

因为秀秀是跟表姑盖着一条被子，自己睡不着，却又不敢翻身转动，所以，困乏劳累的身子就得不到舒展和放松。

但秀秀知道这眼下受罪的感觉只是以后漫长苦难的开始。

终于，五更鸡开始打鸣了，天也开始麻麻亮了。

秀秀犹豫着不知是否该起床了。

可表姑却用困乏的腔调说，“睡吧，还早呢。”

秀秀也就只好又躺了下来，她虽然十分地疲惫困乏，瞌睡得厉害，却怎么也睡不着。

所以，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透亮了，就悄悄地起了床。

等她从床边走到外屋时，就闻到有股浓重的烟味，原来父亲不知啥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微亮的窗边一个劲吸着纸烟。

从那透进的亮光和散开的烟雾中，父亲那模样显得艰难而无助，仿佛是被一种无法摆脱的重负死死地压在身上，人也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秀秀走到父亲身前，自愧而心疼地喊了一声，“爹，你没睡？”

父亲默默地点了点头，说，“睡不着。”

然后，对秀秀说，“天明六点有趟去西安的车，你去给你表姑打个招呼，咱们早点上路。”

秀秀觉得时间还早，但父亲已经说话了。

她只好又回到屋里给表姑打招呼。

表姑就说，“你们早点走也好，不会有人注意。要是平时你们走，我做表姑的说啥也得送到车站。”

“可是，村里村外都是熟人，眼多嘴杂，我怕让人见了不好，就不能去送你们了。”

秀秀说，“这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表姑说，“看你这说的是啥话。”

表姑说着，便要从床上起身。

可秀秀忙说，“表姑，时间还早，你睡觉吧，我们走了。”

表姑也就没起来，说了声，“好，你们走吧。”

秀秀跟着父亲出了门，就朝公路那边走去。

公路上已经有人骑车赶路或是拉着车子去到村头那边的水塔去拉水了。

父亲生怕会遇到熟人，就带着秀秀往村头快步走着。

刚走到村头，就见一辆中巴车像是刚刚睡醒似的，迷迷蒙蒙慢慢腾腾地朝着这边开来。

父亲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了两张十元钱，递到她手里，说，“我这里还有点钱，你拿着在路上花。”

秀秀知道父亲常常胃不舒服，都不舍得花钱买药，就推开父亲的手，说，“我身上有钱，你拿这钱去买点早餐吃吧。”

可父亲不容分说地把钱硬是塞给了她，说，“出门万是难，没钱寸步难行。”

秀秀觉得有些愧疚：自己是公职人员，父亲是农民，挣钱千难万难，可还要花父亲的钱。

她说，“爸，你的胃不好，不能饿着，你可要买点早餐吃呦。”

她怕父亲走了一夜的路，早就饿了，却又不舍得给自己买碗面条。

父亲说，“没事，我一路走回去，中午就能到家。”

看着中巴车开近了，秀秀一招手，车就停了下来。

父亲把秀秀送上了车，没顾得说句话，车就开了。

父亲深情地朝着她挥了挥手，她也朝父亲挥了下手，喊道，“爸呀，你回吧。”

当时，她就在想，此时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这样想着，泪水就一下子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因为车上满共才坐着两个人，所以，车开到村头那边，又掉头朝回开。

秀秀本来就心虚，急切地想着早点离开，

可是，中巴车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一会儿把车开到村子的南头，一会儿又把车开到村子的北头，因为车里老里坐不满人。

好不容易等到车里坐满了人，差不多已经快到八点钟了。

中巴车才朝着西安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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