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心隔肚皮，暗蓄后手

晒谷场的人渐渐散了，三三两两的村民扛着农具下地，嘴里的议论却没停。

今天柳林硬赢赵德厚这一仗，像颗小石子砸进死水般的红旗大队，搅得所有人心里都泛起了波澜。

谁都清楚，这不止是一次开荒赌约的输赢，是柳林彻底撕掉了自己“体弱好欺、任人拿捏”的标签。

柳林扛着锄头，脚步不疾不徐往家走。

手心的伤口早已被汗水浸得发疼，布条外层凝着暗红的血痂，后背的淤青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酸胀，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可他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旁人只看见他当众打脸会计的风光，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漂亮的胜仗，实则是被逼到绝境的自保。

赵德厚这种扎根队里、手握实权的小人，从来不会一次落败就善罢甘休。

明面上当众认下赌约，不敢再明目张胆刁难，背地里的阴私算计，只会变本加厉。

“你今天太刚了。”

赵铁梅快步追上他的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村里的土路坑洼不平，秋风扫过，卷起满地枯黄杂草。她侧头看着柳林渗血的手掌、被汗水浸透的破旧褂子，眉头紧紧拧着。

“赵德厚最爱记仇，脸皮对他来说最不值钱。今天当众栽了大跟头，他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往后有的是法子给你穿小鞋。”

柳林淡淡侧目，语气平稳无波：“我不硬，死的就是我们一家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所有无奈。

这年头的穷乡僻壤，饥荒磨没了大半人的善心，老实忍让从换不来安稳，只会被当成软弱可欺，任由旁人啃食。

他若是今日服软认错、认输认罚，往后全队上下，谁都能踩他一脚，赵德厚更是会把他当成随取随用的提款机，次次讹诈、年年拿捏。

与其日日受欺压，不如一次立稳底线。

赵铁梅看着他眼底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心里轻轻一叹，没再多劝。

这阵子她亲眼看着柳林撑起濒临破碎的家，治病、找粮、拼命干活、硬刚强权，早已不是村里那个任人欺负的病弱少年。

“你自己多提防。”她顿了顿，低声补了句，“队里马上要统计秋冬口粮分配，他管着账目和评级，真要故意卡你，我爹也不好当众硬拦。”

“我晓得。”柳林点头，尽数记在心里。

两人一路同行，临近村口时分道而行。赵铁梅还要下地收尾农活，柳林则径直归家。

刚推开篱笆门，一股温热的糊糊香气扑面而来。

林桂芳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动静立马回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带伤的手上、疲惫的脸上，瞬间红了眼眶。

“回来了？快歇歇，饭刚温好。”

柳芽攥着小布块，小跑着上前，踮着脚想帮他扛锄头，小脸上满是心疼：“哥，你今天是不是累坏了？村里人都说你干了超级多的活。”

柳林放下锄头，弯腰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小脑袋，温声安抚：“不累，以后咱们能安心过日子了。”

屋内炕上，柳大川靠在土墙边，气色比前日又好了些许，不再是整日虚弱昏睡的模样。他听完母子二人转述的开荒赌约之事，神色复杂，满心愧疚。

“都怪爹身子不争气，连累你一个孩子家，要受这份罪、扛这些事。”

柳林洗干净手上尘土，重新换了干净布条包扎伤口，转头笑道：“爹，养病要紧。等你身子彻底养好，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围在简陋的木桌旁，安静吃着温热的红薯野菜糊。

没有往日的饥寒窘迫，一口热食下肚，暖意裹着安稳，是这个艰难深秋里最难得的踏实。

可柳林心里，半点不敢松懈。

晚饭过后，他借着收拾农具的由头，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墩上，默默复盘当下所有局势。

眼下第一阶段的生存目标，已然圆满落地。

家里断粮危机彻底解除，手中有存款、有存粮，和供销社李长庚的药材销路彻底稳固，自己也在大队彻底立住脚跟，不再任人随意拿捏。

但隐患依旧根深蒂固。

赵德厚的敌视已经摆上台面，明着退让，暗里必然伺机报复。秋冬分粮、年底评工、开春派活，每一个关口都是他下手的机会。

除此之外，村里的人心也渐渐变了。

今日他展露的开荒本事、赌约获胜的底气，还有之前采药卖钱的传闻，早已让不少村民心生嫉妒。

穷日子里，最见不得旁人好过。

以前人人可怜柳家贫病交加、度日艰难，如今柳家稍有起色，暗地里的眼红、揣测、算计，已然悄然滋生。

财不外露，力不尽显，往后他必须更加低调谨慎。

想要彻底稳住家底、护住家人安稳，仅靠现有的药材收入远远不够。

必须加快推进第二阶段的规划。

柳林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深山，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鬼门崖一带的药源，远不止石斛、黄连、丹参这些普通品类。

他前世深耕山林多年，清楚记得那片险峻崖壁的阴湿沟壑里，藏着大片野生天麻、重楼、玄参。

尤其是野生天麻，眼下供销社常年缺货，收购价居高不下，保值性极强，是快速积累存款的绝佳品类。

更重要的是，他该尽快对接公社卫生院的李文文。

李文文年轻心善、医术扎实，是公社为数不多靠谱的赤脚医生，手握稳定的病患资源和用药渠道。

两人一旦达成合作，他负责进山采挖优质道地药材，保障药材品相与药效；李文文负责行医问诊、对症用药，分流高端药材销路。

一来可以避开供销社偶尔的压价，多一条稳定高价渠道；二来能借助李文文的医者身份，合理合规用药，持续调理老爹的陈年病根；三来能借着医患人情，积累公社人脉，对冲赵德厚的打压。

夜色渐深，山村彻底沉寂，唯有零星虫鸣此起彼伏。

柳林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心中已然敲定后续计划。

明日一早，暂避大队耳目，悄无声息再入深山，探寻野生天麻，扩充药材库存、夯实家底。

等手头药材储备充足，便择机前往公社，主动对接李文文，敲定医药互补的长期合作。

风浪未止，算计未消。

唯有默默蓄力、步步为营，在这艰难年代悄悄攒下底气，才能护住家人安稳，稳步从“勉强吃饱”，迈向真正的有余存款、安稳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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