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学无术的小妖精

陆北辰是个理性的人。

这一点，从他把冰箱里的牛奶按照保质期排序，用Excel表格管理每日支出，甚至给家里的扫地机器人编写了一套“最优清扫路径算法”就能看出来。他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名叫“未来智能”的科技公司做AI工程师，年薪足以让他在城市的三环内租下一套像样的两居室——但他没有，因为他觉得多出来的那间卧室“不符合投资回报率”。

他讨厌一切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事情。

比如占星术，比如星座运势，比如公司茶水间里那个号称“塔罗牌算得特别准”的前台小姐姐。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他都会面无表情地说：“伪科学。”语气之冰冷，足以让周围的空气温度下降零点五度。

所以当他在某个普通的周三晚上，发现自己家的空调遥控器凭空从茶几上消失了三分钟，然后又凭空出现在沙发垫底下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闹鬼了”，而是“我昨天晚上一定是放错了”。

他的第二反应是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一行字：疑似轻度记忆偏差，建议增加睡眠时间。

第二件怪事发生在周五。

他下班回家，打开门，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烤肉味——不，不是烤肉，更像是某种动物毛发被烧焦后混合着糖浆的奇怪气味。他皱了皱鼻子，检查了厨房的燃气灶，确认没有打开；检查了阳台的电器插座，确认一切正常；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扫地机器人的集尘盒，里面只有正常的灰尘和猫毛——等等，他没有养猫。

他盯着那团灰白色的、柔软得不像话的毛发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它丢进了垃圾桶，并在备忘录里写下：需要预约体检，嗅觉可能出现异常。

第三件怪事，就没办法用睡眠不足或者嗅觉失灵来解释了。

周日凌晨两点十七分，陆北辰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客厅里用指甲刮玻璃，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呜咽。他坐起身，摸出床头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赤着脚走向客厅。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沙发——没人。扫过电视柜——没人。扫过阳台的落地窗——他僵住了。

落地窗外，在二十四楼的高度，有一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尾巴。一条毛茸茸的、橙白相间的、蓬松得像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正贴在玻璃外面，微微颤动着，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试探性地触碰玻璃。

陆北辰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拉开玻璃窗，探头往外看了看。楼下是小区的花园，路灯昏黄，空无一人。楼上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楼下的邻居家里没有灯光。什么都没有。那条尾巴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在窗边站了整整三分钟，感受着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然后关上了窗。

回到床上，他没有打开备忘录。

他只是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么我疯了，要么这个世界疯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照常给团队开晨会，照常调试代码，照常在中午吃了一份便利店的三明治。生活一切正常，除了他偶尔会不自觉地看向办公楼的窗户，好像在等待什么东西再次出现。

下班的时候，他在电梯里遇到了前台那个喜欢塔罗牌的小姐姐。小姐姐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陆工，你最近家里是不是不太平？”

陆北辰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可是你印堂发黑哎。”小姐姐眨眨眼睛，“要不要我帮你算一卦？友情价，五折。”

电梯到了一楼，陆北辰大步走出去，留下一句：“伪科学。”

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打开了一个租房APP。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它。那间多出来的卧室他已经空了两年，原本是用来堆一些不常用的杂物。但最近——最近他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感觉，而是更微妙的、类似于“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你”的第六感。作为一个理性的人，他不相信第六感。但他相信数据，而数据显示，自从他搬进这套房子，他的睡眠质量评分就一直在下降。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合租，来破除这种独居产生的心理暗示。

APP上有一个奇怪的房源推荐。大数据算法根据他的位置和浏览记录，推送了一个合租请求：女性，十九岁，无不良嗜好，寻找长期合租室友，租金每月五百元。

五百元。这个数字低得离谱，低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直接划过去。但陆北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的头像是一个动漫风格的少女，长着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一条大尾巴，背景是一片粉红色的桃花林。简介栏写着：本人性格温和，不吵不闹，会做饭会打扫，唯一的缺点是法术不太行——啊不，是“家务能力有待提高”。

法术不太行。

陆北辰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的笑容。他把这条房源信息保存了下来，没有立即联系。

那天夜里，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但这一次，他没有起身去看。他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客厅的某个角落——比如，衣柜里。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被人动过了。键盘上有一小撮面包屑，不是他吃的。触摸板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像是用指腹按出来的油脂痕迹，但那个痕迹的形状不太对——太圆了，不像是人类的手指。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条合租信息，点击了“联系房东”。

对方秒回。

狐狸不是妖：你好呀！(^▽^) 你是要租房吗？

北辰：是的。请问什么时候可以看房？

狐狸不是妖：我不需要看房啦，我直接搬过去就行。对了，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比如檀香、大蒜、或者……桃木？

陆北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

北辰：没有。

狐狸不是妖：太好啦！那我明天就搬过来！地址是你定位的那个对吧？

北辰：等一下，不需要签合同吗？

狐狸不是妖：哎呀，我们讲究的是缘——不是，我是说，我相信你！合同什么的太麻烦了。对了对了，你怕不怕小动物？

北辰：不怕。

狐狸不是妖：那就没问题啦！明天见！

然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毛茸茸的橘猫瘫在沙发上，配文是“废柴的日常”。

陆北辰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把沙发垫掀开，又看到了两三根那种灰白色的、柔软的毛发。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发现——这不是猫毛。

这是狐狸毛。

他应该报警。他应该立刻把这个来历不明的、疑似网络诈骗的合租请求举报给平台。他应该基于理性做出判断，拒绝一个连合同都不想签、头像还是二次元狐耳少女的奇怪租客。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些毛发小心地放进了一个密封袋，贴上了标签“样本1号”，然后塞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下午六点十三分，门铃响了。

陆北辰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她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上居然缝了一对假的三角形耳朵——看起来像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牛仔裤的膝盖上破了两个洞，不是时尚的那种破法，而是真的穿破了。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贴满卡通贴纸的行李箱，行李箱的拉链处露出了一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但仔细一看，又好像只是围巾的流苏。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一种不太正常的琥珀色，在楼道感应灯的照射下，竟然微微泛着光。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略尖的虎牙。

“你好呀！”她说，声音清脆得像咬了一口苹果，“我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妖精！”

陆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就是你在APP上联系的租客，胡小狸。叫我小狸就好！我可以进去了吗？这个行李箱好重啊，我法术不够用，搬不上楼。”

陆北辰侧身让开一条缝。

小狸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焦糖混合着动物毛发的气味。她从他面前走过，卫衣帽子上的假耳朵颤了一下——不对，不是假的。

那对耳朵是真真实实的、长在她头顶的、毛茸茸的、会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转动的狐狸耳朵。

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行李箱拉链外露出的那截“围巾流苏”，此刻正随着少女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橙白相间的旗帜。

陆北辰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少女自来熟地走进他的客厅，把行李箱一放，然后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

“啊——活过来了！”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尾巴从行李箱上彻底挣脱出来，在沙发上甩了甩，然后惬意地搭在了扶手上。

陆北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是人类。”他说。

“对呀！”小狸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一开始就说了呀，我是不学无术的小妖精。你没认真看我的简介吧？”

“我以为那是网名。”

“是网名，也是我的真实身份。”小狸翻身坐起来，盘起腿，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房租我说了五百就五百，绝不涨价。我吃的不多，最多就是偶尔偷偷用一下你的冰箱。而且我虽然法术不行，但我可以帮你——”

“帮什么？”

“帮你……”小狸想了想，尾巴尖卷了卷，“帮你镇宅？我虽然菜，但我好歹是个正经妖精，有我在，一般的小鬼小妖不敢来的！”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

“你就不怕我报警？”他问。

小狸歪着头看他，耳朵也跟着歪了歪：“报警说什么？‘警察同志，我家来了个狐狸精’？你猜警察会先抓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陆北辰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不是那种病理性的头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认知层面的不适——他过去二十五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你说！”

“那条尾巴。”他指了指沙发上还在无意识摆动的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上周日凌晨两点多，你是不是挂在窗外了？”

小狸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耳朵慢慢向后贴了过去——那是一个标准的、心虚的表现。

“呃……那个……其实是有原因的！那天我迷路了，想从窗户进来，结果发现忘了带钥匙，然后我就想用法术把自己变小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结果法术失灵，尾巴卡住了……后来我好不容易挣脱了，就从隔壁邻居家的阳台绕下去了……你看到了啊？”

陆北辰深吸一口气。

“以后走正门。”他说，“我给你配钥匙。”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一罐递给了沙发上的小妖精，一罐自己打开喝了一口。

小狸捧着可乐罐，眨了眨眼睛，耳朵慢慢地竖了起来，尾巴也开始愉快地甩来甩去。

“你不赶我走？”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用Excel表格算过，”陆北辰面无表情地说，“两个人合租的水电分摊成本，比一个人住要低百分之十七点三。从经济角度考虑，留下你是理性选择。”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不科学的。”

小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和那两颗小虎牙。

她举起可乐罐，朝他晃了晃：“那就请多关照啦，房东先生！我虽然不学无术，但我有个优点。”

“什么优点？”

“我有自知之明呀！”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某个二十四楼的客厅里，一个理性到极致的程序员和一个法术烂到极致的狐狸精，以一种极其不理性的方式，开始了他们的同居生活。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一栋灰色大楼里，妖族管理局的监控室内，一面巨大的屏幕上，正跳动着一条红色的警示信息：

警告：编号Y-0427（胡小狸）与高危人类个体（镇妖师血脉携带者）产生接触。建议立即干预。

干预等级：紧急。

白泽靠在转椅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嘴角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上古妖帝的最后一缕残魂，和当代最后一个镇妖师……这俩住一块儿了？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部长，是我。你那个离家出走的废柴小狐狸，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死丫头又给我捅什么篓子了？！”

白泽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屏幕上，监控画面定格在陆北辰递给小狸可乐的那个瞬间。少女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尾巴高高翘起，整个人像一朵被浇了水的向日葵。

“暂时还没有，”白泽说，“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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