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瓜分

潮汐纪一九九六年第三月，寒风卷着冰碴子抽在脸上，像无数把钝刀在割。莱托兹骑着黑蜥蜴立在阵前，三万追猎者的黑袍连成墨海，弩箭在晨曦中泛着幽蓝冷光。达那荣悬崖的城墙在雾气中发抖，那是南方国最后的脊梁。

"阿尼头！出来受死！"莱托兹法杖顿地，紫焰窜起三丈高，声音滚过冰原。他身后，副官举起号角，追猎者的阵列如潮水般向前涌动，铁蹄踏碎冻土。

城墙之上，阿尼头身披七彩矿甲，赤红眼瞳里烧着血怒者的火。他手里攥着威仔哥传下的战斧，斧刃崩了三道口子，血迹干涸成黑褐。"南方国的儿郎！今日有进无退！死战！"

"死战！"城头响起嘶哑的应和。一万军团卫的塔盾相撞，发出闷雷般的轰鸣。五千弩手蹲在垛口后，弩机扳动的脆响连成一片，像暴雨前的蝉鸣。

吴家嘉站在箭楼阴影里，手指掐进掌心，指节发白。二月里他就把六岁的晓明送出了城，塞进艾罗兰商会的马车。那孩子抱着母亲陈淑芳的照片，小脸煞白，嘴唇哆嗦。

"爹..."马车里伸出一只小手，指尖冻得通红。吴家嘉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商会马车的铃铛声消失在风雪中，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温情。

"记住，你是南方国的孩子。"他最后叮嘱的声音被风吹散。照片上的陈淑芳穿着护士制服，在黄色山谷的彩虹矿前微笑，仿佛在为丈夫指引通往彼岸的路。

"吴部长，该您了。"老管家低声提醒。吴家嘉深吸一口气，将经济部长的印信塞进怀中。今日他不是文官，是南方国最后的守墓人。

"爹，您还能撑多久？"吴家嘉扶着阿尼头的胳膊，触手处全是血。阿尼头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撑到你送晓明出城。那孩子...是火种。"

攻城战在黎明打响。莱托兹没有给任何喘息，追猎者的第一轮齐射像黑云压城。穿甲箭穿透塔盾，钉进军团卫的胸膛，血顺着箭杆喷出来，在城墙上画出红梅。

"举盾！弩手，放！"军团卫队长嘶吼着，嘴角溢出血沫。他左肩插着三支箭，右手还死死攥着塔盾。五千弩手从垛口探出身，弩箭破空的尖啸撕裂晨雾。

前排追猎者栽倒，后排立刻补上，像潮水拍岸。莱托兹冷笑："蝼蚁！"他法杖高举，暗影魔法如毒蛇缠住城墙垛口，三名军团卫瞬间被绞成血雾。

"为了南方国！"阿尼头仰天长啸，血怒全开！赤红光芒从他体内炸开，肌肉暴涨，白发逆冲如狂蛇。他化作红影撞进追猎者阵中，战斧横扫，三颗头颅飞起，黑血溅了五丈远。

"老东西！"莱托兹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这老头的血怒还能燃烧到这种程度。追猎者的弩箭如蝗虫扑向阿尼头，却在血怒红光中纷纷汽化。

"远程压制！魔法覆盖！"莱托兹暴喝。副官慌忙挥动令旗，追猎者中的精锐举起法杖，黑暗飞弹如乌鸦群扑向城头。爆炸声震得城墙簌簌落灰。

吴家嘉在箭楼上看着父亲被困，指甲抠进石缝，鲜血渗出。他不能战，但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晓明...爹对不起你。"他闭上眼，念出禁忌咒语。

六岁的吴晓明在百里外的商会据点猛然睁眼，瞳孔变成金黄。他不懂什么叫战争，但体内的血脉在回应父亲的召唤。"元素...听我号令！"

达那荣悬崖下的地脉轰然炸开，土元素魔怪咆哮着爬出地面，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径直撞进追猎者最密集的地方。岩石拳头砸下，便是三五个追猎者变成肉泥。

"什么鬼东西！"追猎者阵脚大乱。元素魔怪贴脸碾压，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莱托兹目眦欲裂，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召唤这种天灾。

"稳住！侧翼散开！"莱托兹法杖狂舞，黑暗魔法如墨汁泼洒。元素魔怪在腐蚀中崩解，但追猎者已经损失了整整两万五千五百人，尸骨堆成小山，黑血汇成溪流。

吴晓明抱着照片的小手开始龟裂，鲜血渗出。每一次召唤都在燃烧他的记忆，母亲的笑脸正在模糊。他哭着喊："爹！我疼！我看不到娘了！"

吴家嘉在箭楼上泪流满面。他感应到儿子的痛苦，却无能为力。这是南方国最后的挣扎，用一个孩子的童年换一城人的喘息。禁忌魔法的代价，从来都是记忆与生命。

"够了！"莱托兹暴怒，黑蜥蜴人立而起。他亲自催动法杖，一道暗影贯穿最大的元素魔怪，岩石身躯炸裂成漫天碎石。追猎者趁机围上，弩箭钉入阿尼头的肩膀、大腿、小腹。

阿尼头的血怒终于熄灭。他佝偻着跪倒，战斧断成两截，白发如雪，皮肤干裂如陶片。"莱托兹...你赢不了人心。"他咳着金血，被黑曜石锁链捆住，像一头燃尽的野兽。

吴家嘉看着父亲被俘，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儿子离去的方向。那里没有马车，只有风雪和灰蒙蒙的天。"爸爸对不起你。"

他没有跳，而是像一棵砍断的树，直挺挺倒向湍流。冰冷河水灌入耳鼻的瞬间，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仿佛要最后一次搂住那个再也够不着的孩子。尸体永远沉入喀斯特溶洞，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莱托兹的副官凑上来："大人，艾罗兰那边有动静，希雷尔在盖斯拉斯集结了德鲁伊和精灵射手。"莱托兹冷笑："先拿下达那荣，再回头收拾那个老狐狸。"

与此同时，盖斯拉斯平原。马尔文的一万两千追猎者像黑色潮水漫过冻土。她骑着巨蜥冲在最前，脸上带着嗜血的笑。"希雷尔！出来受死！"

希雷尔早在二月就得到密报，马尔文会孤军深入。他没有增援达那荣，而是选择在盖斯拉斯以逸待劳。"让黑暗精灵和南方国先拼个两败俱伤，"他对德鲁伊长老说，"我们收网。"

对面山坡上，希雷尔披着翠色法袍，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身后，两千德鲁伊的法杖泛着绿光，五千精灵射手的弓弦绷如满月，十架弩炮的炮口斜指天空。

"马尔文，你孤军深入，找死。"希雷尔轻笑，法杖轻点。风暴神箭的蓝光如瀑布倾泻，笼罩整个射手阵地。精灵射手的弓弩瞬间暴涨三尺，箭簇上的风刃嗡嗡作响。

"放！"第一波箭雨遮天蔽日。精灵射手的双重射击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两次齐射，第一箭破甲，第二箭追魂。追猎者的黑袍被钉在地上，像一片被收割的乌鸦。

马尔文暴喝："散开！侧翼包抄！"但德鲁伊的荆棘已经从地底窜出，藤蔓缠住巨蜥的四肢，尖刺扎入鳞片。移动力被削弱，追猎者成了活靶子。

"弩炮，放！"希雷尔的声音平静如茶。十架弩炮同时轰鸣，巨型弩箭贯穿整条直线，将追猎者的阵型撕成两半。马尔文左肩中箭，黑血喷涌，染红了战甲。

"该死！"她咬牙拔出箭，却见追猎者连撤退的路都被箭雨封死。每一箭都带着贯穿的劲道。

"投降，或者死。"希雷尔劝道，语气像在谈天气。他牺牲了四百德鲁伊和两千精灵射手，换来的是马尔文全军覆没。以逸待劳，这便是艾罗兰的算计。

马尔文看着身边只剩不到三千残兵，终于扔下法杖。她被捆上锁链时，眼睛还盯着达那荣悬崖的方向，那里本该有瓦雅龙的援军。"希雷尔...你够狠。"

盖斯拉斯城头，木先生攥着窗帘的手指发白。他身后，五岁的木婉清睁大眼睛，看着街道上涌入的艾罗兰纵队。"爹，他们不打我们吗？"

"不打。"木先生苦笑，松开窗帘。木氏把女儿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捂住孩子的眼睛。"记住，活着才能等春天。别出声，别哭。"

木氏——木太太的母亲——把祖传的金饰塞进地板暗格。她一九九一年出生，比吴晓明大一岁，却已经懂得什么叫见机行事。"艾罗兰要的是土地，不是人命，"她低声对丈夫说，"别做傻事。"

这一家子是人类贵族，五岁的木婉清还不懂什么叫亡国。她只知道，当艾罗兰的银白号角吹响时，父亲跪得比谁都快，而母亲的眼泪比雪还冷。

达那荣悬崖陷落的消息传到莫拉林小镇时，一九九二年出生的阿诗贝诗还在襁褓里。她的黑暗精灵母亲抱着她，望向北方冲天的黑烟。"那是南方国的火，也是我们的火。"

莱托兹站在悬崖废墟上，看着黄色山谷的沼泽吞没最后一面旗帜。他损失了八成兵力，但拿到了南方国的心脏。希雷尔在盖斯拉斯举杯，代价不过六千条命。

两个国家，两把刀，把南方国剖成两半。艾罗兰拿了盖斯拉斯及周边的沃土，黑暗精灵吞了达那荣悬崖、黄色山谷沼泽和莫拉林。没有人为南方国哭丧，除了那条湍流里，一具永远找不到的尸体。

吴晓明在商会据点醒来时，手里还攥着母亲的照片。他不记得自己召唤过什么，只记得很疼，还有父亲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你是南方国的孩子。"

窗外，一九九六年的雪还在下。瓜分结束了，但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些活下来的孩子——吴晓明、木婉清、阿诗贝诗——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把这片土地重新拼起来。

用血，用命，用忘不掉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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