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攻城战

潮汐纪一九九二年第一月第三日。黎明前的黑暗像口棺材，扣在黄色山谷头顶。

莱托兹胯下地底蜥蜴喷着白气。三千黑袍弩手与五千步兵在身后沉默如铁。更刺眼的是那三十架弩车——一九八零年代南方国图纸流出的孽种。

阿尼头当年虽揪出了卖图的蛀虫，可图纸早进了黑暗精灵的工坊，如今炮口正对着生养它们的土地。

"全军止步。"莱托兹抬手。蜥蜴坐骑发出低沉嘶鸣。

他仰头望向城墙。那里站着谢尔盖，那个曾羞辱薇拉的角斗士市长。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莱托兹深吸一口气，压下血脉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城墙上那些守军的面孔，有一半带着人类特征。也许和他血管里某种成分同源。但此刻，没有退路。

"为了尊严！"莱托兹拔出法剑，剑尖直指苍穹。"为了所有受过侮辱的姐妹！进攻！"声浪滚过雪原。

"备战！"谢尔盖在城头怒吼，铠甲碰撞声稀里哗啦。"开护盾！向达那荣悬崖求援！"他反复嘶吼。

"吴家嘉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只要撑住！"谢尔盖双目赤红。

黄色山谷的魔法行会亮起微光。护盾像肥皂泡一样升上天空。太弱了。

这里的七彩矿石储量虽丰，可军事化提炼的技术被首都垄断了。这罩子挡挡流矢还行，面对正规军？笑话。

"那是什么？"城头一名年轻守军指着下方，声音发颤。恐惧像冰水灌进每个人喉咙。

"弩车！黑暗精灵怎么会有弩车！"另一名老兵瞪大眼睛。他浑身发抖："那不是咱们的..."恐惧在蔓延。

"闭嘴！"谢尔盖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准备迎敌！管他弩车从哪来，今天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亡！没有第三条路！"他杀意沸腾。

莱托兹冷笑。他双手结印，体内魔力如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代价随之而来，脑子里像有把钝刀在刮。

某段关于童年训练的记忆瞬间模糊了一角。这就是规则，魔法从来不是免费的午餐。

"地震魔法！"莱托兹嘶声暴喝。

轰！轰！轰！大地像被巨人攥住狠狠摇晃。城墙根基炸裂，碎石冲天而起。

北段城墙整面坍塌，烟尘里传来惨叫。医院就在那段城墙背后，陈淑芳刚把最后一名伤员推进侧门。

整栋建筑便被活埋。银丝护士帽染满血污，永远留在了废墟下。没有遗言，只有一声闷响，然后寂静。

"护士长！"年轻护士在走廊尽头哭喊。回答她的只有簌簌掉落的灰土。

"该死！"谢尔盖一拳砸在城垛上，指节渗血。"陈淑芳...吴家嘉还在等她回去..."他眼眶欲裂。

"市长！北段城墙全塌了！"传令兵滚上城头，满脸是血。"陈护士长她...没了！"他声音劈了叉。

"我知道！"谢尔盖眼眶发红。"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拿起武器！"他咬牙嘶吼。

"弩车！放！"莱托兹嘶声下令。三十架弩车同时咆哮，巨型箭矢撕裂晨雾，钉进城防工事的缝隙。

紧接着，他再次抬手，这次指尖都在发抖。连续施法的反噬开始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火墙魔法！"莱托兹指尖燃起幽光。

一道五丈长的烈焰之墙凭空炸开，横亘在城墙缺口处。这不是凡火，是魔力催生的地狱之火，沾身即燃。

水泼不灭，土掩不熄。火墙持续整整四十五分钟，每一寸燃烧都在焚烧施法者的记忆。

莱托兹眼前闪过一阵恍惚。他忽然想不起母亲的脸。那张本该刻在灵魂深处的面容，此刻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

"啊——！"守军在火海里翻滚。有人直接从城头跳下，落入黑暗精灵步兵的长矛阵，被捅成筛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像地狱打开了大门。谢尔盖浑身是血，铠甲被熏得漆黑。

"顶住！给我顶住！"他亲手斩了三名爬上城墙的黑暗精灵，剑刃卷了口，虎口崩裂。

"懦夫！"谢尔盖对着莱托兹的方向咆哮。他双目赤红："躲在魔法后面的懦夫！有本事单挑！"他如困兽。

"市长！护盾碎了！"一名法师学徒瘫坐在地。他绝望地喊："魔力耗尽了..."他浑身战栗。

"那就拿刀上！"谢尔盖一脚踹起他。他嘶声怒吼："今天没有法师，只有战士！死也要站着死！"他像野兽。

莱托兹听见了。他本可以不理，这种挑衅在战场上毫无意义。但某种属于战士的荣耀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如你所愿。"他低声道。杀意在他眼底燃烧。

施法瞬移。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谢尔盖面前三米处。火光照亮两人扭曲的脸。

"你羞辱了我的同胞。"莱托兹的声音冰冷，可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现在，付出代价。"杀意凝成实质。

"来啊！"谢尔盖狂笑，嘴角溢出血沫。他举起长剑，可身体突然僵住。

他身上带着南方国旧时代留下的诅咒，那玩意儿被守军称为"星辰锁链"，中者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直至战死。

谢尔盖瞳孔骤缩。他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冲向莱托兹，像一头被缰绳拽向屠宰场的公牛。

"该死...这是什么...！"谢尔盖咬牙，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他浑身战栗："我控制不了...身体！"他如筛糠。

"那就去死吧。"莱托兹举剑。幽光在他剑锋上流转。

剑刃相交。谢尔盖是角斗士出身，每一剑都带着肉搏的狠劲。但莱托兹有天赋的"精神冲击"。

在一次格挡中，莱托兹双眼泛起幽光，无形的精神尖刺直扎谢尔盖脑髓。谢尔盖动作一滞，眩晕了短短一秒。

一秒，足以分出生死。莱托兹的剑贯穿谢尔盖胸膛。鲜血喷涌，染红了两人衣甲。

"一起...死！"谢尔盖咳着血笑，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莱托兹，试图将他一起拖下城墙。

莱托兹想挣脱，可对方抱得太死。他强行催动魔力，再次施法加速自身反应。

代价是又一段记忆被烧成灰，这次是他学会第一个法术时的喜悦。挣脱了。看着谢尔盖仰面坠下，消失在火海。

"市长牺牲了！"城头传来绝望的哭喊。抵抗开始崩溃。

"杀进去！"莱托兹落地，脚步有些踉跄。他嘶声下令："一个不留！"他杀意滔天。

城门被攻破。黑暗精灵步兵如潮水涌入，这不是占领，是清洗。瓦雅龙的命令刻在每把刀上：不留活口。

街道成了屠宰场。一个黑暗精灵士兵举刀对准一名人类妇女，那妇女怀中抱着婴儿。灰皮肤，圆耳朵，混血特征明显。

士兵的手在抖，刀悬在半空，怎么也劈不下去。"动手！"小队长在旁怒吼。

"我...我下不了手..."士兵声音发颤。他浑身发抖："那孩子...眼睛像我..."刀当啷落地。

莱托兹走过来，亲手掐断了婴儿的呼吸，然后一剑捅穿了那名士兵的咽喉。鲜血溅上他冰冷的面甲。

"纪律高于血脉！"他对着周围嘶吼，声音沙哑。莱托兹环视全场："谁下不去手，我就替他下手，然后送他下去陪亲戚！"他如修罗。

士兵们低下头，继续杀戮。

莱托兹站在血泊里，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扶住断墙，眼前发黑。

过量施法的代价终于爆发了。地震魔法烧掉了他关于故乡地貌的记忆。

火墙魔法抹去了母亲的面容，瞬移和精神冲击又啃掉了两段珍贵的过往。他的脑子像被掏空的蜂巢，嗡嗡作响。

"大人...您脸色很差。"副官凑上来。他颤声问："要不要歇..."他声音发抖。

"进城。"莱托兹咬牙。他强撑着下令："快。"他不容置疑。

他迈过城门，脚步虚浮。胜利在手，可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恨这座城市，想不起薇拉的脸，甚至想不起这场战争的起因。

魔法把他变成了强大的武器，同时也把武器内部的零件一件件拆走。

医院成了最后的孤岛。没有陈淑芳了，只有十七名重伤员和五个孩子蜷缩在走廊深处。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妈妈...我怕..."一个三岁孩子缩在墙角。

没人回答。护士们握着剪刀和绷带，在颤抖中等待命运。

莱托兹扶着市政厅的断柱，大口喘气。他赢了，可输得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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