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与世人论短长

陈书然在省委党校处干班的学习生活很充实，日子过得异常平静，这样每天按部就班波澜不惊的日子很对她的脾性。厅里的事情与她无关、她也无心打听，整顿成哪样、提高到哪一步，她一概不知。来党校一个月了，也就处里的同志偶尔打过来电话向她请示工作上的事情，说说新任纪检组长如何严厉、工作要求苛刻外，便再没有人和她联系，她感觉被厅里的同志们忘记了。这也是正常的，大家忙着整顿提高，没有人留意她，她也不关注打听，在单位里她没有朋友，没有人找她寻求帮助，没有人告诉她这些竞争上岗的事情。

高大才不在了，她在财政厅再没有朋友，这个念头冒出来后，让她很伤感，觉得这个单位里的人都在无视她、排斥她，自己为之工作多少年、奉献青春的单位，她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她怎么也融不进来这个大家庭。田守敬荆东来是领导，但不可能是朋友。她觉得姚光高大才出事后，楚州财大校友会已经名存实亡了，也许他们的活动照样进行得有声有色，只是没人要她参加活动，陈书然并不觉得惋惜。那些曾经频繁聚会的同学校友也不是朋友，她原来就是个跟去蹭饭的！她苦涩地自嘲道。有时候倒想起那个正在下面协调专项调研的俞志鹏来，他是有点市侩、也有点狡黠，这个世道没有手腕和伪装真难以立足呢，这正是他在财政厅得以立足、并发展到一定职位的本事，起码他对自己还是尊重的，和自己交流时还是真诚的。

和在财政厅不一样，她在党校这里结识了一些同学，认识了几个老师，因为她的《中国基层小县的财政逻辑》这本书，她成了班上的名人，如今出版一本有专家推荐的专门著作太难了！学校教务处出面要给出半天时间，由她在“党校大课堂”和全校同学交流工作和学习方面的心得，这是优秀学员才有的待遇和荣誉。

这第二个月的中间双休日，也是她在学校的自由活动日，星期六她回到财政厅宿舍准备交流材料，制作ＡＰＰ，一整天没有出门，吃饭也是叫的外卖。第二天上午她准备完毕较为满意，起身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注意到屋外很是安静，她诧异地打开门看看走廊两头，一个人影也不见，原来星期天大家都休闲娱乐去了。她回到屋内半躺在沙发上听不到外面什么动静，没有人打扰她，人们也许不知道她回来了。真安静啊，她好象又回到了在津东县挂职任副县长的时候，那种孤单寂寞曾经让她差点发疯，现在在自己单位也有这种感觉，让她心里生出一凄凉悲壮，活成了一个多余的、被遗忘的人，自己工作学习的意义是什么，她开始审视自己了。有一刻她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话记录，近来没有什么人在和她联系，又滑动通讯录上的名字，一个个地看下去，只有寥寥几人引起她的停顿，有打过去问他们在干什么的欲望，可这时候打过去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太空虚无聊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呀，别人不欢迎打扰啊。陈书然自问为什么近段时间这么感性，容易伤感，是不是自己的现状和理想差距很大，失望了、失落了。是啊，家庭婚姻失败，事业上到了瓶颈期，自己成为单位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这些够让人失望失落的。就算自己的事业已经达到了许多中年女性难以达到的高度，可这算什么，自己的缺憾很多啊，还缺什么？缺的还是家庭、朋友、亲情和事业上的腾飞。她起身拍拍自己胸膛问道：陈书然你野心很大呀。可一想这不是基本的人生需求吗，人生一世不能满足这些基本的需求，所有的努力奋斗是徒劳的、是可悲可笑的！

也许是老天都不忍见她如此孤独、自怨自艾，半小时内，三个男人打进来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是久违的罗传杰打来的，他说下午要来省委党校慰问她，陈书然说他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能走路吧，再说党校有要求不能搞这些慰问看望什么的。罗传杰说他能走路了，怎么都要来的。陈书然无法拒绝。

第二通电话竟然是俞志鹏的，接到他的电话陈书然有点意外，他不是在外保障调研工作吗，俞志鹏说调研组第一阶段收队，回家休息几天，他要代表厅办公室来慰问她，这次不行那就不是他来了，因为新的候任办公室主任人选正在公示，他还能行使几天代主任的权利。陈书然无法拒绝。

第三通电话也是有人要来慰问她，还邀请她共进晚餐，陈书然直接拒绝了：“得了，你上次的共进晚餐那是到省纪委受审，又共进晚餐，免了吧。”

“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啊，你说得对，上次是我唐突让你受委屈了，这次是单独请你，给你陪罪，也是给你改善生活。”司马剑在电话里中气十足，也是信心十足。

没想到陈书然还是拒绝：“谢谢了，我很好没生气，也没有要改善生活的必要，再说今天晚上已经有人邀请我共进晚餐，我已经答应了。”说完她挂上手机，任凭司马剑连打几个电话，她都不理睬。平时自己这边没人说话时，他不来电话，这会有人来了，他也会凑热闹？上次说是共进晚餐，原来是别人聚会她是被带去蹭饭的。想到平日里他神出鬼没总让人一惊一乍的，是个不怎么靠谱的家伙，为人又难以琢磨，家庭背景强大，自己实在没有信心把控他，她曾经小家庭失败、现在的财政厅这个大家庭都融入不进去，她更没有信心融入那样一个大家族。就这样一个人平淡地过平凡的日子吧，少些野心和期待，就会省却许多纠葛、烦恼和伤害。她冷静地分析梳理自己与司马剑的关系，并不看好他们能发展到那一步，因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很会讨人喜欢的女子，不会刻意经营家庭、事业、友情和人际关系。她很清楚，没有高大才的推动，自己的事业不可能走到这一步，没有这一推手她不该有如此成就。现在高大才不在了，面对司马剑或者说面对未来，她没有信心，也可说是信心不足。

下午四点多钟，陈书然回到省委党校不久，罗传杰就到了，他是坐他们局长的车一起来的，原来楚州市财政局局长**吉也是省委党校这期处干班二班的同学，**吉局长和他一起来慰问陈书然，提来了一些水果和副食品。

陈书然很关切地问罗传杰的伤势恢复情况，罗传杰高兴地说：“好多了，上班一段时间了！”一边的**吉局长说：“现在罗传杰同志已经是我们局工会**了。”陈书然猜测不定这工会**解决副处级别没有，很多单位的工会**并不是领导班子成员，不过看罗传杰高兴的样子，想必是得到重用了，便也为他高兴，说谢谢丁局长对她校友的关照。

他们正说着，俞志鹏开车过来了，给她带来了几个果篮和两个精致的糕点盒，还有一些她的《中国基层小县的财政逻辑》读者的来信来函，然后大家一起说话，都是财政系统的人很快自然而然地就说到一起去了，然后**吉局长说已经定下餐厅，大家一起前往进餐。

几个人在党校大门对面街道一个不错的酒店餐厅包间里坐下，推让一番后**吉坐在了首位，陈书然和俞志鹏分别在他两边坐下，罗传杰坐陈书然另一边，还有两个司机坐在一旁，桌子看来还很宽松。在等菜上桌的时候，楚州市财政局局长**吉说自己在党校学习，陈书然处长是知名的女同志，回去听说罗传杰与陈处长是校友，当然应该来看望她，他说陈处长的书看完了，很受启发，要向她学习致敬，请她多到市局指导工作。还说罗传杰是楚州市财政局工会**，分管市局后勤服务中心。陈书然要罗传杰服从领导、主动服务搞好工作。

而俞志鹏说他代表厅办公室来慰问看望陈处长，也是经过荆东来副书记同意的，“荆书记要我代他向你问好。”俞志鹏说。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厅里的整顿提高进展情况，说各项工作基本上要刹尾了，由乱哄哄到总体平稳有序，工作逐渐走上了正轨，这些日子陈处长不在，厅纪检部门可是处分了几个人的，这新来的阎组长可是很严厉的，在厅里有人叫他“小阎王”。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大家转头看去，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右手捧着一束鲜花站在门口说：“各位朋友，我也是陈书然处长的朋友，今天来看她，不介意我和你们凑一桌吧，我已经加点了两个菜，付了款的哟。”

这个人赫然是司马剑。大家看向陈书然，其实陈书然对司马剑的到来心中隐隐有所期待，如果他今晚不来，那还真地要考虑是否和他交往下去了。没想到他以这种夸张骚包的方式强势加入进来，这也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学习辛苦！学进步乐！”司马剑径直走到陈书然身旁将花送给她，陈书然欣然接过了，嗅了两口将花束放到茶几上对司马剑说：“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吧。”司马剑便不客气地挤到陈书然和罗传杰中间坐下。陈书然对大家介绍说是她朋友，不再提供更多的信息，大家也没有问，正好已经上了几个菜，大家便开动酒宴。

席间只有**吉司马剑喝白酒，其他人都喝饮料。才酒过三巡司马剑和**吉竟然已经成了好酒友，两人又满上一杯，司马剑对**吉说：“刚才说罗传杰是你们局工会**了，那是副局级吧？”

罗传杰说：“我就是一个残废，能够有班上管点事就很满足了。”看来他没解决级别。

**吉也说副局级要市委组织部解决，他们局里当不了家。

司马剑眯起了双眼：“那么他的胳膊小腿是白断了。”

罗传杰转身向司马剑举起手中的饮料杯敬他，真诚地说：“不在乎的，为了朋友这算什么？高大才总师是我最知心的朋友，为了他再断一次胳膊小腿又何妨！”

司马剑看向罗传杰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心中很是感动，是自己拉他卷入龙兴林婉君事件，让他受到严重伤害差点丢了性命，现在罗传杰还不知道自己就是“正义之剑”。司马剑说：“好兄弟，要不换个单位，楚州财政税务审计副处级的位置多的是，到……。”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书然打断了：“怎么酒喝多了？！”

司马剑讪讪一笑叹口气，自己低头喝酒不再言语。**吉俞志鹏却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出了司马剑的来头很大，有问询陈书然的意思，陈书然依旧不介绍司马剑的具体身份，只招呼大家吃菜吃菜。酒宴上气氛便没有刚才热闹了。

后来俞志鹏讲到了这次下去搞调研的见闻，很有感慨地说：“原来对陈处长书中提到的一些现象很不以为然，对基层单位和部门因财政困难而采取的变通办法也不认可，现在看来人家是没有办法啊。我们平时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不是看看报告、上上网、聊聊天，混日子打发时间，就是勾心斗角不办正事、吃拿卡要不干人事，不知道基层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对他们在申请报告中叫苦叫穷的做法还心生厌恶，看来是我们太不接地气了。我们是该改变作风多下去走走看看，老人家早就要我们多搞调查研究，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哪。”

“这次不给我参加竞争上岗的机会也好，让我更多地看看下面，收获不小啊。”俞志鹏端起饮料杯自饮一杯，“张忠良教授和那些学生老师也是深有感触的。”

受到挤压排斥的俞志鹏到下面体会到了一些基层的困难，几天不见心态有所转变，已经完全没有王传喜油滑世故的影子，对职位之争也看淡了许多，也是现实的无奈让他作出了改变吧。陈书然心生同情，她笑笑说：“俞处长变化很大呀，比以前实在多了。这次改革以后如果和新主任相处不愉快的话，要是没其他更好的去处，就来我们监察处吧，你当处长做领导我改非，或者我们做同事都可以的。”

俞志鹏连忙说：“不敢不敢！咱们听从领导安排，不与世人论短长，沉下心来多做一些研究也是很好的，象高总师和陈处长这样，也一样受人尊重呀。”

**吉主动起身要同时敬司马剑和陈书然说：“陈处长谦虚了，你工作能力强、理论水平高，应该很快就要被提拔重用的了，大家都看好你呀。”

司马剑端起酒杯要起身，陈书然却不让他动，自己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饮料喝了，哈哈笑着说：“是吗，我都这么有名了？多谢抬举！”

酒宴散了大家离去，陈书然和司马剑留在后面。司马剑很认真地看着陈书然问：“你刚才怎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喝那个**吉敬的酒？”

“我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一起接受别人敬酒？”陈书然反问道。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心里当然清楚，我现在在追求你，想和你一起建立家庭，共度余生，我对你是真心的。”司马剑直接说出心声，“过去我们都受到过挫折，失去了许多美好的时光，今后我要和你一起共同面对困难，共同创造生活，活出自己的人生，把失去的都补回来。”

陈书然两眼深邃犹如幽静的湖水，那湖面上两点星光一闪而过，她低声问：“你是认真的？不是酒话？”

司马剑上前一步，靠近了她，那一股花香暗自传来。他说：“我司马剑说话从不绕弯子，也从不会虚情假意。我相信你这段时间也认真思考过，你要对我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我们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司马剑还想说些什么，陈书然已经转身向不远处的省委党校走去，走到马路中央举起手中的花束对司马剑说：“谢谢你的花。”

望着陈书然孤独的身影慢慢远去，司马剑想起高大才对陈书然的评价，单纯正直，有思想，还有点执拗。这些司马剑都很认同，虽说这陈书然不象许多女人爱装扮，人淡如菊，可是她的心思却与常人不同，难得揣摩，有时候是小女人心态，有时候却是高深莫测、心机深远。想来陈书然肯定知道了他的身世和家庭背景，可看不出她对这些有什么兴趣，她关心的是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自己的心境，也许是长期过于封闭孤独的缘故，她喜欢这样的环境和氛围，对其他的变化有着本能的抗拒和抵触吧，就象一只小龙虾面对逼近的危险，及时举起自己的一对前臂做出吓人的姿态。

“我来保护你！”司马剑猛然间想到这句话，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咱没想解放全人类，拯救你应该算不上多大的难事，你要什么，我帮你，有什么难处，我帮你！高大才曾说他司马剑配不上陈书然，一提这话他就来气，他打心里就不服气！就为这一点他也不能停止追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