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得失在心意难平

平凡的人们，在时间的流逝中过着平凡的日子，消磨着平凡的人生。

春节过后，省财政厅里头几天上班的人都是一副消耗过度、精神不振的面孔，短短的几天假期，人们要么过度娱乐、要么过度休闲，打破了原来的生活习惯，打乱了生物钟。

上班头两天大家基本上无事可干，也无心办事，还在相互走动请吃请喝，偶尔看得到一些基层单位的人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这是来给年前因各种原因没来得及送上礼金的领导又来拜年补上礼金的，目的达成这些人又三五相约去馆子里打牌喝酒。

身为监察处长的陈书然一向很清静，监察处是不管项目不管资金也不管人的清水衙门，没有基层来走动拜访，也没有相关单位来联谊，没人来访，她自己也不去主动和别的处室走动，所以她这个监察处长还没有她在任农业处的科员、副科长时候的实惠多。

有人进办公室了，陈书然抬起头，看到代理办公室主任的俞志鹏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站在办公桌前。

“陈处长新年好！”俞志鹏将手中的礼品袋递过去，“给你拜年了，祝万事遂意平安吉祥！”

陈书然很意外、也高兴地收下他的礼物，并请他坐下说话，忙活着给他倒热水，这是开年当面收到同事间的第一个问候，心里还是很受用的。这俞志鹏是办公室的老人了，比陈书然小三四岁，是个很会来事的人。

俞志鹏和陈书然聊了会天，脸上的忧愁渐渐显露出来，情绪不高了。也许和大多数人一样，这个假期过得并不开心快乐。

“怎么了，俞主任，这个这年过得不怎么尽兴？”陈书然问，她自己又在老家经历了几天难熬的时光，被亲友盘问、催婚，享受到了白眼、揶揄，她是提前回来的。

“好什么，姐，你不知道啊，郑厅长调走了，现在由田厅长主持工作了！”俞志鹏有点不相信地问，“现在都传遍了，你不知道？”

陈书然也很吃惊：“我知道什么？年前只有你来过我办公室，年后也是你第一个来我这里，没有人告诉我啊。郑厅长调去哪里了？”

“听说郑厅调到省城投集团当老总，田副厅任党组书记主持工作，还有荆组长任党组副书记，可能要解决正厅级。”俞志鹏很沉闷地说着，他情绪不高，当下主要领导变动给他争取代主任转正主任的努力增加了更多的变数。

陈书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闭塞了，自己在厅里是独来独往没有朋友，就是一个被孤立被排斥的人，现在要靠低她一个级次的人来提供消息。想到郑世隆厅长已经调走，心里有点后悔春节期间只给他发了条拜年的短讯，没有带礼物亲自上门，人家毕竟公开向领导推荐过她嘛，虽然这注定是个笑话。郑厅长能调任城省投老总，说明这次牵涉的问题不大，省城投老总那是个年薪几十万的高薪职位，也算是对他不能晋升副省级的补偿吧，想到这些陈书然心里宽慰许多。

“那我们这段时间都要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别出乱子了。”陈书然劝慰道，“主要领导发生了变动，厅里各个处室的负责人肯定会有调整，俞主任，你要抓紧了！”

俞志鹏有点苦涩地说：“我已经不作指望了，田副厅失势的时候，我好几次没给他面子，他还会提拔我？我倒是觉得陈处你可以来当这个办公室主任，过渡一下提副厅顺理成章的，大家都说你是最有希望被提拔的，不是纪检组长就是副厅长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俞志鹏对她拱拱双手心事重重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陈书然觉得俞志鹏的担忧不无道理，这俞志鹏也有能力，就是跟郑世隆厅长太近，鞍前马后点头哈腰眼里只有***厅长，还在暗中和王双喜争宠，人家说就是郑世隆的干儿子。郑世隆在调走前没给他解决问题，要田守敬来提拔重用，那只有等着瞧的份儿。

一个副厅长转任厅党组书记主持厅里工作，一个纪检组长转任党组副书记解决正厅？荆东来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党组副书记，也许是他才从省人大领导岗位下才退下来的父亲给帮的忙，可田守敬呢，是苗德雨副省长做的工作？陈书然觉得哪里不对，或者哪里有自己考虑不到的地方，厅里的这次人事调整有那么一丝线索牵扯着什么，矇眬中与自己有点关系，又好象没什么关系。她坐电梯上17楼，也不通报直接来到了荆东来办公室。

“新年大吉！恭喜荆组长又担当重任，看来还要提拔，真是好事多多啊！”陈书然一顿好话说完，就转移了话题：“不知道是不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得意洋洋顾不过来啊，答应的事办得怎样了？”

“啊，我的陈大处长，先谢谢你，新年好！你安排的事，我可是用了心的，梅雪松答应正月十五左右和叶明珠见面的。”荆东来说，“倒是你，一开年就放了一炮啊，没想到你闷声不想地出了本书，我还没看完，我的直觉是会引起争论，你考虑后果没有？”

荆东来将手中的一本书扔到桌面上，赫然是《中国基层小县的财政逻辑》。真是怪哉，自己没收到，身为厅领导的荆东来却已经收到了。陈书然不由得伸手去拿，荆东来按住不给她。

陈书然不以为然地说：“文责自负，不会影响荆副书记继续升官的！”然后陈书然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荆东来。

荆东来也没有隐瞒，直接告诉陈书然，这次厅里的人事变动很是突然，他自己也没料到，只是听说省委有人并不同意这一方案，说苗德雨和田副厅是大学同班同学要回避，这一说法在常委会上引起过争论的，政治就是相互妥胁嘛。“大佬们扯来扯去，我算是意外地沾了点光。”荆东来说。

“是吗？怎么是沾光，这叫顺理成章。记得正月十五左右的约定。”陈书然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这是冰川女神的难得一笑，让荆东来都有点失神，不单是因为她的神采，更是因为陈书然很是认可他这个朋友，她难得开颜一笑，而且一笑暖心，有如冬日阳光照进心田。

陈书然回办公室的途中接到田守敬副厅长的电话，又来到18楼他的办公室。田守敬站在桌子后，对进来的陈书然招手要她过来坐下，两人致以新年问候后便聊开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向显得平庸随和的田守敬副厅长看起来红光满面、精力旺盛，他首先对陈书然才出版的《中国基层小县的财政逻辑》表示赞赏，说两篇文章已经看完，很受启发，也深感基层财政困难和上层一些顶层设计上的不周会引起不公平，他说很多观念他都赞成，虽然书中有些言辞有点过激，但不过激就不会引起重视，引起重视才会起到作用，他会要求全省上下财政系统人手一册，组织学习，而且适当时机会组织专门调研，向省委省政府提出意见和建议。

“这书出版后，可能会引起一定范围和程度上的争鸣，你要有心理准备，坦然面对，先不要急于回应。”田守敬说，“如果涉及到对老高和你进行学术以外的攻击，由我们厅组织人进行专门回应、甚至发律师函，维护老高、你和我们厅的声誉。”

陈书然心里暖暖的，看着田守敬，有如看着自己的大哥很是亲切，她连声说好的。

“可惜老高了，走得太早了！”田守敬被缅怀故人的思绪左右，也没把陈书然当外人，说：“记得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们俩喝多了，他说有朝一日我老田当厅长，他就来当厅里二把手，我们全力配合，做出几件大事。现在想来叫人伤感啊，这样啊，你和他干女儿一家很熟悉，她们一家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忙的一定要帮忙，她那干女儿毕业找工作的事，你先过问一下，实在不行，我来帮她跑跑路、找找人。给老高戴孝的就只她一人，我们当然得帮她。”

陈书然也连忙答应说好的。

田守敬忽然看着陈书然问：“你怎么只是‘好的’‘好的’，没别的话，是不是我讲多了，象个话痨，有点得意忘形了？”

陈书然笑笑说：“不是的，我在听您讲话，我觉得您刚才的话都是一片真心，出自本心，这样很好。”

陈书然从田守敬办公室出去，在门口走廊里遇到了正来请示工作的俞志鹏，两人打个招呼便各自走开，陈书然没注意到俞志鹏脸上忧郁的表情。

俞志鹏过来是来请示财政厅领导班子晚上给老厅长郑世隆送行酒宴的事，田守敬的安排很让俞志鹏意外，他便专门来请示确认。田守敬说这次送行宴由他个人请客，并一次交给俞志鹏一万元现金，还说酒水他自带，而且只通知几个班子成员和他这个办公室代主任参加，同时要俞志鹏给各处室负责人打电话要遵守廉政纪律，不搞迎来送往这一套。

“他是一个什么人？他要表现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俞志鹏觉得自己对田守敬的认识太不够了，因为他的做法已超过了俞志鹏的认知，田守敬一贯的循规蹈矩和低调也许是装出来的，但俞志鹏不能够肯定田守敬在正式就任财政厅厅长之后会一直循规蹈矩、继续低调。俞志鹏更直接的感受是田守敬以这种方式在给郑世隆难堪，他在郑世隆厅长手下憋屈太久了。

时间在流逝，寒意渐消，春天已经就在路上了。

省财政厅的同志这些日子关注的焦点有几项，一是省长助理、审计厅长苗德雨在省两会上升任江北省副省长了，这本是一个比较正常的人事变动，让财政厅的干部心中不顺的是，已经明确苗德雨将来分管财政厅，他是省长助理时协助省长分管财政厅，现在直接分管了。财政厅历来是由常务副省长分管的，这不是将财政厅降格了嘛。大家不由得想念原来的分管领导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梅雪松了，为他可惜感叹，他不出事有可能升任省长的！梅雪松是从原财政厅厅长位置上起来的，又分管财政厅多年，知财政懂财政，大家都为他可惜。后来一想，他从财政厅厅长、副省长、省委常委副省长的位置上干过许多年了，“1007”大案掉落多少官帽，他牵涉其中，虽然成了全国闻名的副部级干部断崖式处理的典型，也算是平稳着陆，这结局还是不错的。

第二项大事当然就是田守敬被正式任命为省财政厅厅长了。几天后，他就搬进了郑世隆原来的办公室。当时俞志鹏想将办公室重新装修一下再请他搬进去，田守敬说：“办公的地方，大家轮流坐的，又不是哪个人的家。”只要求换掉那副“龙马精神”大字书法，其余的都可不作变动。

田守敬就任厅长，一些人也有议论，主要是他到了改非的年纪而上任***正职，说是他找了个什么关系，现在当上厅长也是到了职场天花板了，象梅雪松那样从财政厅长位置上再上一层晋升副省级是没有指望的。这样一来也降低了省财政厅的规格，一个以前总出副省级干部、现在出不了副省级干部的厅局，说明该单位影响力在下降，是不受重视的单位啊。

第三项大事就是前厅长郑世隆的事情，竟然有人说郑世隆被调任省城投公司老总，是一种变相的处罚，“1007”大案财政厅涉案人员多，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在财政厅主政的三年中也被查出不少问题的，审计专班列出的问题清单够长的，听说到了立案审查的程度，只不过有重量级领导保他，目前是先冷处理暂时在省城投栖身，以后会怎样还难说呢。

大家关注议论较多的还有财政厅几个“1007”大案涉案人员的处理情况。姚光一伙的处理那不用说是很重很严的，姚光已纳入国际红色通缉令在追逃。而财政厅几个被双规的人的下落基本明确了，退休多年的原国库处处长马家栋被取消退休待遇“判三缓四”、回家执行改造。那个以是姚光情妇为荣的女副主任被判了五年实刑、进监狱服刑去了。其他两人被双开回家什么都没有了。这几人以前哪个不风光傲娇，如今整日以泪洗面，在懊悔中度日也是可怜可悲。

最让人唏嘘的是原办公室主任王双喜一家的遭遇，王双喜年前便恢复了自由，但被“留党察看”“撤销职务”，现在作为一般工作人员，在财政厅机关后勤上班，人称“王一般”，他老婆和大舅子被刑事拘留一段时间，罚缴重款后回到了家里。兄妹两人相互吵骂撕打，妹妹怪哥哥出卖了丈夫，哥哥怪妹夫害了他们一家人。听说王双喜的老婆在和王双喜闹离婚，说王双喜婚外糜烂，对婚姻不忠，是他的全责，逼他净身出户。王双喜一夜白头，往后的日子是苦海无边了。

财政厅里大家无心工作，整天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乱糟糟的好象是一个小市场，一些人迟到早退，不上班不打卡。单位里处于无政府状态，置组织纪律如罔闻、置新领导不顾，这一状况很是少见，在前几任领导中是没有过的。看来这田守敬实在太弱势，他在财政厅平淡度日、老实厚道太久了，如今当上***并没人怵他，同志们没把他当***。

特别让人难堪的是那天新任副省长苗德雨来财政厅视察，算是和大家见见面，给大家提要求，形式上走上这么一遭。办公室已经提前一天给一些同志打了招呼，要开一个小型见面会，谁知到会的只寥寥几人，一位厅领导不出现，两个实权处长说是出差在外，苗德雨还是在小会上讲了几点要求，然后和田守敬等人准备去老同志家走访慰问，巧的是下电梯时整幢大楼突然停电了，副省长被困在空中半小时，电话打不应也没人理睬。

田守敬当即怒火中烧，电来了脱困出电梯后，他也不顾忌苗副省长就在一边，当即把俞志鹏大批一通，质问他会议怎么通知的，后勤保障是怎么落实的，要他立即开除负责电梯管理的人员，要纪委查清未到会人员的下落，分清原因、严肃处理。

“让苗副省长笑话了。”田守敬看看荆东来说，“荆书记啊，看来我们要来一次大的整顿啊，要不还会出乱子的！”

荆东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办公室和纪检组尽快拿出整顿作风加强管理的方案。

田守敬挥挥手说：“管理要加强、人事要精减、经费要压缩、考核要严格，严肃工作纪律、提高工作效率，要实行大整顿、大调整、大提高！”

田守敬感到尊严受到了冒犯，以他一贯的个性他并不很在乎大家对自己的态度，可今天不一样，自己不再是那个不发言、不作声、混在边缘的副厅长了！有些人也太不把自己这个***厅长当回事了！今天在省领导老同学面前被掀开家丑，他实在不能忍受，胸中一口气堵得慌，于是要对财政厅进行整顿，要采取强硬手腕措施，出实招革除弊端、出狠招整顿作风、出新招改革创新，要见实效、树新风。他知道***不好当，他要让人知道他是一个称职合格的***，争取在任期内干个几年平稳退休，这样的人生才不留遗憾，不能象高大才倒在事业的发展期里、倒在人生前进路上，仅此而已，谁让他难受，就要让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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