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世间已无某某人

高大才去世一个多月了，他的家庭财产经过省财政厅办公室与他身在监狱的妻子林婉君多次来回艰苦协商，一半给予了林婉君的儿子林小龙后剩余的属于高大才个人财产，后来又与社保等部门将他的个人安葬抚恤费进行了结算，由他象征性地承担一些救治、安葬等费用，这样他个人全部财产共计50万元左右，这就是他死后的剩下价值。按照他的遗嘱安排，捐赠给万山县蛇山乡福利院15万元，其余的全部作为一笔定期存款，给予了秦臻臻。

这件事的处理让俞志鹏和几个同事很费了一些心神。处理完毕已是临近春节，俞志鹏觉得轻松许多，这些日子就为高大才的后事在忙了，终于忙完很有一种成就感，那是和林婉君斗智斗勇取得胜利的成就感，也觉得自己对得起曾经的领导高大才，他心情大好，顾不上年底后勤杂务缠身，信步来到陈书然办公室前很绅士地敲门而入。

“向陈处长报告，高总师的所有后事处理完毕。”俞志鹏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等待陈书然的反应。

“哦，很好呀，高总师要感谢你这个好同事的。”陈书然起身要给他倒上一杯热水。

俞志鹏连忙推辞说：“陈处啊，说实话高总师这个人去世后留下的事情咱都按他的意思给办到位了，这是厅里安排给我的工作，和我是不是他同事没关系，我们抓紧时间和林婉君死缠烂打把他的事了了，就是不想过年后又来扯他的事，那样兆头不好，我们大家都要轻轻松松地工作、轻轻松松地生活，不能老为一个去世的同志耗费精力吧。”

陈书然也好象深有同感，翻着手机说：“这样也对。”

“其实我一直是很敬佩高总师的，说起业务水平他在厅里是杠杠头一号。”俞志鹏接着说，“以前几次听到王双喜处长对他很不服气，说是他们同一年进的省厅，同一年去援藏援疆，可高总师总比他先一步高一级。他也付出了努力，为什么人家那么成功，他紧赶慢赶总落在后面。不就人家是背后有人嘛，背景硬嘛，所以说他是不服气的。”

听到这话陈书然不禁为高大才自豪起来，想起高大才对自己的期望，他要自己尽快超过他，走到他前面去，想到王双喜这个高大才的手下败将，高大才还没死，王双喜就起了赶上并超越高大才的争雄之心，结果就被打落尘埃。她不禁揶揄道：“俞主任啊，背景容易垮、靠山也会倒，人还是要靠自己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一步步上前，不说别的，高总师命都差点丢在雪域了，他发表多少有影响的论文？他在全国系统内都有名望，王主任跟他比，差远了！”

俞志鹏说是的是的，坐在面前不走。陈书然感到奇怪了，这快过年要放假了，照说办公室没多少闲时间呀，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就是，我们办公室几个同志想请您陈处长吃个饭，指导一下办公室工作。”还算年轻的俞志鹏客气地说。

陈书然眯起了眼睛问：“请我吃饭，为什么？”

俞志鹏思索片刻小心地说：“大伙其实是希望和您改善关系，王处长不长眼得罪了您，我们不会的，我们办公室希望您当上领导后手下留情呢。”

听完陈书然笑了，对俞志鹏说王处长的事是他自己犯了事，被严肃处理是自作自受，陈书然和他没有仇怨，有仇怨也和大家没关系，至于她要被提拔的事，是一个误传，办公室的同志工作在领导身边更不能信谣传谣。

陈书然婉拒邀请，将俞志鹏送出门后明白了，难怪近来俞志鹏等人对自己尊敬有加，原来自己也是有杀伤力的，王双喜举报自己，自己没事他进去了，那么她陈书然肯定是有背景有靠山的！有强大靠山的人迟早会上位！只怕一些人也是这么看自己的，可这背景靠山又是谁呢？是司马剑？还是高大才留下的余威？她自己都不知道。至于自己要被提拔，那就是郑厅长在酒宴上喝多了随口一说的，当即被苗助理说是不当真的，有人要当真那真会是笑话。

陈书然下班在食堂里吃过晚餐便来公园里走动，这时寒风凛冽，大地肃杀。再冷的天也挡不住要出来活动的人，湖边的人影只比平时少些，有象她慢慢走路的、有悠闲钓鱼的、有快步锻炼的，大家或人单影只或三俩一起，各自活动互不影响。陈书然环视四周，边走边胡乱地想着自己今后的事情，马上要过年了，回不回老家去的问题又摆在面前，自己的婚姻失败了，她也不好意思回老家，一回去这个亲戚那个好友总是问这问那，不胜其烦。

正想着，一个头戴鸭舌帽，身穿呢绒大衣的男人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人侧影看起来有点熟悉，他独自站在水边的石头坡沿上注目凝望远方，满脸沧桑满怀心绪。他是梅雪松，曾经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现在被断崖式处理成了财政厅的一个处级干部，一个完全边缘化的人物，以前出门那都要制定方案，规定行程，保安先行、前呼后拥，现在是真的孤家寡人了，有人在背后戏称他为“梅正处”。

乍见梅雪松，陈书然一度怀疑是郑世隆安排他来特意等自己的，可一想到梅雪松原来广阔天地任他遨游、现在他也只能在这小公园里走动，她也就释怀了。听说梅雪松已经搬出省委大院，住在离财政厅不远处的一个小区里，和他的儿子同在一个小区。

梅雪松孤单一人在湖边走动起来，可能是为了是排遣也是锻炼身体。他看到了陈书然，陈书然便主动上前半步叫了一声“梅省长”，梅雪松认出了她，走过来和她打招呼，并说谢谢她前些日子到医院去看他，并说那些日子自己所处环境不好，怕给陈书然引来麻烦只想让她快点离开，便说了些不得体的话，现在请她原谅。

两个月左右没见，梅雪松苍老了很多，这是一种断崖式的衰老，象一个六十出头的人了，已经褪去大部分官威和豪气，没有戴着那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看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干部。他身子并不魁梧，现在看来还有点佝偻，陈书然不禁觉得他和高大才平时一样干瘦，只怕身体也不是很好，比起那高大魁梧的司马剑就差远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份都不一般，一个曾经的高级干部，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厅官，一个却是孔武有力的军人，她忽然奇怪自己现在怎么拿这三个人相比较呢。

“没事，都过去了，我能理解。我当时是想请您给公安部门施加压力，好尽快找到高大才的。”陈书然平淡地说。

“可惜啊，人找到了，大家爱莫能助，只能看着他死在我们眼前。”梅雪松很多感叹，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和柔和。他说：“想起前些年我们一帮财大的同学校友，在一起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相互关心、相互帮助，是何等快乐！现在姚光跑了，也害了一大批人，高大才英年早逝，太可惜了，大伙也都各奔前程，来往少多了。”

陈书然心想校友同学间的活动一直也不少，只是你因为是最为耀眼的一个人，那时的校友都靠你提携，对你的发展起不到帮助，你哪会主动参加活动，哪会想到今天这样的结局呢。

“你们再有活动，代我向大家问好。”梅雪松说。

陈书然告别梅雪松往公园出口走过来，在一个拐角处回头看去，梅雪松背对她，面向湖面的身影特别萧肃孤独。比起高大才，梅雪松是幸运的，陈书然猛地冒出这个念头，因为高大才死了，梅雪松还算是全身而退保留了身份和相应的待遇。照厅里流传的说法，是上面有人为他做工作，否则他的下场还要难看。一个人奋斗到哪一步才算成功？她想着这个问题，奋斗中的人如果早点发觉前面等待自己的除了成功、荣誉、光宗耀祖，还有数不清的危险和陷阱，甚至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他还会奋力向前吗？会的，绝大多数人都会奋力向前，因为我们知道不努力就不会成功，消除一切障碍和危险、越过陷阱和泥淖才能成功，只有成功者才能定义一切规则、享受世间的名誉和荣耀。

她这样想着出了公园大门，准备回财政厅宿舍楼的家里去，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她身边，露出司马剑的有点不高兴的脸。

陈书然愣住了，因为就在刚才自己脑海中想到过司马剑，还将他和高大才梅雪松做过对比的，现在他就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不禁让她惊吓失神片刻。

“是你呀，有事吗？”她对这个神出鬼没、神通广大的家伙如何找到自己不想多问，只是保持了足够的戒心。

“我那个跟班齐大民每天在湖边跑步，他看到了你，还看到一个男人接近你，我要他盯着、我立马就赶来了。”司马剑下车拉开车门，“请上车说话，你在公园里吹了个把小时的冷风，我们找个地方暖和暖和，别感冒了。”

陈书然也没推辞径直上车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子没入傍晚的车流中，一路灯光如水，车内很安静，司马剑很用心地开着车。陈书然很舒适很安心半躺在靠背上，既然他主动找上门来，肯定是有话要说，她便说自己散步碰到了梅雪松、聊了几句，便不吱声等他开口说话。

“叶明珠的洗浴城开业了，你去叶明珠那里休息会，她在那里。”司马剑说。

“我已经托两个朋友买下了万山县蛇山乡福利院，还是交给那个张院长在打理，过段时间就把产权过户给秦姐，让她当老板。”司马剑又说。

“你的书春节后就可以出来了，相信会引起很大的反响。”司马剑说着，以为陈书然睡着了，一看陈书然半睁着眼、在听又没听见的样子子，他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疑惑。

陈书然在想，高大才去世多时，司马剑还是这样的用心用力在完成高大才对他的嘱托，世间已无高大才，可他的影响现在还无处不在。可能要许久之后，他才会彻底从人们的言语、记忆中消失吧。

车子停在“夜明珠”洗浴城前的路边，司马剑车不熄火人也不准备下车，只是看着陈书然还有话说的样子，陈书然便暂不下车等他说话。司马剑脸色一正对陈书然说：“虽说这梅副省长、哦现在的梅正处是值得你考虑成家的对象，可我觉得我司马剑更适合你！我原来因为要驻守边疆，离婚五六年了，现在我调回了内地，也想找一个知书达礼的女同志成家。我比你大两岁，我觉得我们各方面都很相配，要不咱俩先处着试试？那个梅正处比你老太多，你看我多精神多强壮。”

陈书然坐着听他说完，很是意外特别吃惊地向前欠着身子，也很尴尬想尽快下车摆脱窘境，这时候她忽然有一种搞怪的念头，也不关心司马剑这番话的真假，问了司马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事，你和他商量过吗，他是什么意见？”

“老高？”司马剑沮丧地说，“那天他还真说到了你的婚姻，还说姓梅的老婆死了，过些日子只怕有人会给你们做介绍的，你很可能会做一个省委领导的家属。说我嘛，他说我配不上你。”

陈书然看看司马剑忽然大笑起来，然后利索地下车走进了“夜明珠”洗浴城大门里。其实陈书然是以怪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恼怒，她恼怒的是这些男人竟然对她个人的归宿选择也要进行安排和干预，自己有可能和梅雪松成家、自己和司马剑不般配，真是可笑操淡心！这一刻的她对高大才很是恼怒！他好象对自己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不放过！

叶明珠对陈书然的到来很是高兴，拉着她的两手夸张地转了两个圈圈，又带着她上下好生参观了一番，只见各个包间都是客满，几个大房间里也是空位很少，洗脚、洗面、洗澡、按摩、松骨的各种项目都有，人气确实很旺。

陈书然连声赞叹，说叶明珠选择来楚州发展这一步路是走对了，叶明珠也不再客套，这会事多找她的人也多，她便安排一个熟练的技师专门给陈书然洗面洗脚，说等她做完了，她们姐妹俩再好生说话。

陈书然做完全套出来已是十一点多了，店子里还是很热闹，进出的人们络绎不绝，外面很冷，里面开着空调，温度适宜。作为老板的叶明珠穿着单薄，显现出迷人的身姿，比那些年轻娇俏的服务员更多了岁月的沉淀和自信，这种自信又焕发出一种特别的风情，这种风情对男人应该有很大的杀伤力。叶明珠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陈书然脑海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觉得这想法特别带劲、特别刺激，大可以狠狠地找回被几个男人调侃的面子。

叶明珠和陈书然来到二楼的阳台上，外面北风刮得厉害，她们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外面万家灯火，两个单身女人不自觉中相互走近了些。

“你对个人的事情是怎么考虑的？就这样过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啊。”陈书然问叶明珠，立刻又觉得是在问自己。

“没什么打算。”叶明珠落寞地说，后来又转过身看着陈书然说：“我现在很后悔了，当初应该为他要个孩子，为他留个后的，当时只觉得他有家庭，我们是不道德的，不会长久的，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唉。”

陈书然无言以对，上前拍拍她的羽绒服，抚抚她羽绒服上的貂毛领子。

“你自己又是怎样考虑的呢，你比我还年轻，可别耽误了。”叶明珠看着陈书然的眼睛问。

陈书然忽然抬起头，很俏皮地看着叶明珠说：“我们来同时考虑怎样，如果你的事有进展，我会很快跟上来的。”

叶明珠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同时考虑，怎么进展还会同步？”

陈书然拉起她的手说：“说实话，我现在给你发现了一个目标，我觉得你们很合适，我不会害你。”说完她带着恶作剧的样子笑出来，更让叶明珠有点不解。

看叶明珠的样子，陈书然笑得更欢了，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行性很高，可行性高那就算是已经成功一半，她很是得意地顿顿脚，这种自己掌控命运的感觉还真不错！她潜意识里已经要尽量减少对高大才的依赖了，因为世间已无高大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