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等死的人终于死去

万成县人民医院住院部高大才的病房里，几名医生急匆匆地来回忙碌，他们通过详细的检查，已经确认了高大才的死亡。

死了，这个病人终于死了！于是一众护士开始忙着转移清理设施，取走床边的吸气机、监护仪，对一些未用完的东西进行回收，她们一时手忙脚乱、声音嘈杂，也不担心影响到什么人，也不害怕一边床上的死人。

守在现场的高大才工作专班的人只剩下那个万成县纪委派来的女干部和县公安局安排值守的一个小民警，他们已经将情况上报，然后等在现场，看着忙碌的医护人员，目光尽量不往床上扫视，不愿意看到那个他们照看许久终于死去的死人，其他的好象没有什么要他们干的，等待着快点结束这份工作任务。

病房外间，秦红玉把带来的大拖箱从小床下拉出来，拉到里间高大才床边打开，快速地从里面拿出白色毛巾、一套灰色的内衣裤，一副袜子，一双布鞋，摆放在一边的小台几上，然后用脸盆从卫生间打来热水，将布帘拉上，用一条毛巾在面盆里浸湿透了拧个半干，用心地给高大才清洗脸庞，然后又脱了他的衣服，从头到脚给他用心地擦洗身子，再轻轻抬起他的身子给他穿上内衣、袜子，又快速从拖箱里拿出一套银灰色中山服穿上，穿上那双布鞋。那动作很是轻缓，一脸的温柔，象是宠溺地给赖床不起的孩子穿衣一样，而她怀中的高大才瘦小的身体越来越僵硬，那脸上是一种淡白泛青的颜色。秦红玉用手一根根地理顺他的头发，然后很小心地将他平放在病床上，用一条白色被单盖住他的身体，用一条白毛巾盖住他的脸和额头，自己则坐在床头用手轻轻往上抬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巴在身体僵硬前更好地闭合。

等她收拾好这一切，她的额头已经满是汗珠，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为自己的亲人做这样一件事，于心于力都是一种煎熬和考验。

那个陪护女干部看秦红玉一个人忙碌，便戴着口罩和手套进来帮她将脸盆里的水倒干净，不敢用手去接触里面的毛巾，直接将它倒进了垃圾桶，又小心地将高大才换下来的衣物装进一个黑塑料袋里扎好口袋。转身看了一下，将秦红玉的大拖箱关上用力地拖到外间的小床下放好，匆匆走出去在外面走廊里脱下手套，又找到一个公用卫生间认真地清洗自己双手，心里特别轻松，这项工作终于要结束了。

房间里，秦红玉坐在床头，还在抬着高大才的下巴，看着躺在白色被单里的高大才，好象怕他孤单一样，用心陪护他安慰他，让他的灵魂放心地远去，其他的人在进进出出都与他们无关。

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匆匆踢踏进来，是两名公安干警在高大才的住院管床医生陪同下，来检查确认高大才死亡的。

那两名干警揭开盖在高大才身上的白色被单，掀开他额上的毛巾，还要解开他胸前的扭扣听他的心跳。

“你们轻点，他已经走了，装殓完好了又动，不祥。”秦红玉半站着身子冷眼看着他们，不准他们解他的衣扣。

一个年纪稍长的干警起身看着她，问了句：“你是谁？”

“我是他的家属。”秦红玉回答，脸色平静。

旁边的医生和女干部愣住了，这么多天，第一次听秦红玉说是高大才的家属！这高大才不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没有亲人了吗，秦红玉是他什么人？

田守敬带着陈书然及两个办公室的同志从省城楚州赶到万成县人民医院时是下午四点多钟。他们一进门直接来到里间，迎面看到的是那张病床上一个大大的白色被单覆盖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虽然死讯发出几个小时了，但看到这一个曾经的同事躺倒在自己面前，他们都很悲伤，陈书然的眼眶当即就红了，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从寻找到他以来，高大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没睁眼看过他们一次。但她矇眬中有一种感应，相信高大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能感觉到他们对他的关心。

田守敬上前轻轻揭开那盖住高大才头部的毛巾，认真地看了看他的遗容，叹口气，走到外间问了那个留守的女干部一些情况。那女干部说县公安局来人确认高总师死亡，秦红玉已经给高大才装殓完了，秦红玉还对公安人员说自己是高总师家属。

田守敬皱了皱眉头，这当头就担心会出现什么争当家属、争分家产的事来，本身高大才这一家就闹成了一个丑闻，如果现在又来这么一出，那就是大笑话了。他连忙要女干部从里间叫来陈书然，将这事又小声对她说了一遍。陈书然为难了，不知道怎么开口面对秦红玉，他们是准备按厅里要求将高大才遗体送往万成殡仪馆冷藏，等候上面的意见的。

这时秦红玉半踱着步子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田守敬，问陈书然：“这位是厅领导吧？”她当然知道，前几天他们才来过，是田守敬在叫老高老高的，她只是确认一下。

“我们厅田副厅长。”陈书然说。

秦红玉不再说话，拉开布帘从床下拉出那个大拖箱，打开后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田守敬。陈书然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坏了，这不就是荆东来一直担心着的高大才甩出的后手吗，不知道又是哪样的一颗炸弹。

在大家的注视下，田守敬打开信封抽出两张信纸看了起来，很快抬眼看看秦红玉，又认真地看下去，一连看了两遍，然后将这封信传给陈书然和随同来的办公室副主任俞志鹏看。

陈书然一看就是高大才笔迹，标题是“我的遗嘱”后面正文第一句就是：“尊敬的厅党组各位，在你们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应该不在人世了，俗话说一死百了，可是我生的痛苦难受，死后也是难了心愿啊，现就有些个人事情，请组织给我作主，给我见证……”

他在信里郑重声明和林婉君脱离夫妻关系、和高小龙解除父子关系，就他所知道的家庭财产现有住房一套、小车两辆、存款若干万元及组织帮忙查实的被林婉君隐瞒的合法家庭财产，委托财政厅全部变现处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当中的三分之一捐赠给万山县蛇山乡福利院，其余全部留给秦臻臻，她是秦红玉的女儿，高大才的干女儿。这一请求执行落实起来可能有一定阻力和难度，他请求厅党组给予支持和重视。

他对自己的后事是这样安排的，死后穿着由秦红玉缝制的衣服鞋袜就地火化，然后由秦红玉送到万成县虎山镇他老家平阳村的山头，和父母安葬在一起。

“我自认还不是组织的罪人，只是家庭问题没管好、没处理好，给组织增加了困扰，其他待遇不作请求。”

“野草闲花争春风，怎奈雨打花落去。”

“祝同志们安好！”

“高大才绝笔。　年月日”

然后是三个人的签名和手印。

三个人都看完后，一起交换眼色，然后看向秦红玉。

屋子里静得出奇。

“上面的签名和手印是福利院的张玉梅院长和两个护工，大才说遗嘱要有人当场签字证明才行的，大才写完了，张院长念了两遍，他们就签名了。”秦红玉说。

田守敬将高大才的绝笔遗嘱郑重地交给俞志鹏收好，思考了一会儿对秦红玉说：“从高总师的遗嘱里可以看出，你可以算是他的家属代表了。我们从省城来之前，厅里开会决定先将高大才同志的遗体送殡仪馆保存，因为他的情况有点复杂，要等上面对他给个相应的结论。”田守敬不知道怎么把事情说直白清楚，自己觉得有点绕口了：“说白了，他是我们的同志，我们不想让他不明不白地走了，要有个结论才好，是对我们负责，也是对他负责。”

“我知道。”秦红玉说。

这时候，陈书然的手机响了，陈书然断然挂掉，手机又响了，她将手机调成静音，等它响着不予理会。

“我们现在就将高大才同志送去殡仪馆，你就安心地在宾馆住下休息两天，估计上级很快就有结论的，我们厅想给他举办个遗体告别仪式，这也要等上级的同意。”田守敬说。

“我哪也不去，我要跟着他，把他带回去的。”秦红玉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书然主动说她留下来陪同秦红玉在宾馆住几天，希望上级早作决定。秦红玉还要说什么，陈书然拍拍她的肩膀，秦红玉叹口气不再说话。

后来一阵忙碌，大家跟着殡仪馆的车辆一起到了殡仪馆的遗体保管室，看着工人将白被单包裹着的高大才的遗体放进一口简易棺材，然后送进了低温室。秦红玉全程跟着，一脸平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田守敬吩咐跟在身边的万成县财政局局长毛永利，要他安排人将高大才工作专班这段时间的各项费用进行结算，其中对秦红玉的护工费从她在万山县蛇山乡福利院陪护高大才算起、按最高标准结算，这是郑厅长的意见。并要他明天亲自陪同陈书然、秦红玉到高大才老家坟地看看，突击安排人对他父母坟墓进行修葺，最少要让人能走得进去，四周整修平整，倒上水泥地坪，做上围栏，同时一定要给高大才留出一块位置，怎么做听取秦红玉的意见。

毛永利应声说是，秦红玉向他低头称谢。陈书然觉得田守敬时在厅里平时不显山不显水的，这做起事来也是涵养很深啊，一边的俞志鹏也在暗中推测自己处在田守敬的位置能不能做到这样滴水不漏。

开车将陈书然、秦红玉送到万成县宾馆大堂后，田守敬他们就赶回省城楚州了，毛永利局长对陈书然说已订好两间房请她们上去休息，晚上过来请他们吃饭，明天再一起去虎山镇。

陈书然说晚上就不要他安排吃饭了，她们没心情，自己安排。

毛永利就要大堂经理给她们房间准备一些水果和零食。

陈书然接过秦红玉的大拖箱，两人一起走向宾馆电梯，这时陈书然的手机又响了，这次陈书然接了，手机里传来叶明珠的声音：“陈处长，你在忙什么啊，怎么不接电话啊，急死我了，是不是……。”

“他走了。”陈书然平淡地说。

“走了？走到哪里去了？哎呀，真的！什么时候啊，我马上过来，还在医院吧！”叶明珠的哭声立马传过来了。

“你别急，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们晚上见面再说。”陈书然扶着秦红玉进了电梯。

“怎么这样！怎么办啊，他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怎么办啊！？”叶明珠很是着急，呜呜咽咽地抽泣着。

电梯里，陈书然看到秦红玉已经湿润了眼眶，将她送进房间，要她先认真地洗漱一下休息会，轻轻地给她带上门出来，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到里面秦红玉在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

一个人光溜溜地来到这世上时，迎接他的是亲人的欢笑，他却哭泣不止，是担心这人世间孤单可怕，一个人离开人世时，他决然而去不带一丝眷念，可留下的人在为他哭泣哀伤。人生几何，年不满百，天地逆旅，光阴过客。一来一去间便是一段人生，其间有欢笑，有悲伤，有成功，有失望，正因如此才不枉来人世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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