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临终前的集体探望

荆东来电话通知陈书然下午和厅里班子成员一起去万成县人民医院，看望高大才，大家一起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就不去了，我这不是有嫌疑嘛，涉嫌栽赃陷害龙兴林婉君啊，一个纪检工作人员工作失当啊。”陈书然没理会他，坐着没动。

“怎么啦，思想情绪还很大啊，一个纪检干部工作中出了瑕疵，批评不得了？就经不起调查了？快点准备，到了那边还有工作要安排！”荆东来佯装生气了。

江北省财政厅领导班子有7名成员，现在除了高大才之外的6名班子成员全部到齐，加上办公室主任王双喜、监察处处长陈书然共乘两辆车，在厅长郑世隆的带领下奔赴万成县探望病危的高大才。车队驶入万成县界内，在高速公路出口与等在那里的万成县的书记县长商议后，分作两队人马行动了，县长陪同郑世隆等财政厅来人到县医院探望高大才，县委书记去县宾馆等着他们一行，同时等着从均安市赶来的市委书记和市长，财政厅的主要领导集体来到万成县，对万成县是大事，对均安市也不是小事。

郑世隆一行来到高大才的病房，给他带来了两个大大的花篮，大家依次走进病房里间，依次围在床边，齐齐看向两多月不见的高大才，床上那个瘦小人形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作为高大才的同事，相互间再有多少意见龃龉，仅仅两个多月不见的同事就变成这样，谁都受不了，更别说他已经是快油尽灯灭、家破人亡的人了，用心抚养的儿子竟是别人的，自己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全靠组织照顾。此情此景，长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眼里泪光闪动。

病房里收拾得很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就象一个小家庭，只是主人高大才已经不能起床招待大家了。

“老高！老高！”平时和他比较亲近的副厅长田守敬走过去拿起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说：“老高，我们来看你了！你受苦了！”

高大才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什么反应都没有，好象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冷静地看着大家，就象是在看大家关心探望别人一样，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都不作表态不回应。

郑世隆几人默默地站在一边，这时候说是来探望，可是和高大才说不上话，要和他握手，心里总有点膈应人，这毕竟是一个将死的人，死人的手谁会主动去握啊。

“这位就是用心照料高总师的护工吧，辛苦了！”郑世隆见秦红玉坐在角落里很平静地看着这些领导，一边问着，一边上前伸出右手准备和秦红玉握握手的，但马上又缩回去了，他掩饰着对身边的王双喜说，要按最高的标准给秦红玉结算辛劳费。秦红玉仍旧平静地说了声谢谢，言辞里透出疲惫。

一行人退出里间来到外间，郑世隆要万成县县长等人先回去，说他们有工作要安排，有什么要他们配合的碰面时再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是我们不愿看到的，高大才同志的后事我们要着手准备了，虽然他的家庭出现巨大变故，又没有什么亲人，但他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厅的领导成员，我们不能撒手不管，更不能冷漠无情。”郑世隆做出如下安排，“厅里成立高大才同志后事处理小组，代表厅里处理高大才的安葬、医疗抢救费用结算，高大才家庭财产处理分割，户口组织关系注销等事情。田守敬同志负总责，荆东来进行协调，具体事务由王双喜、陈书然同志操作，一些小事按规定标准处理，大的事情必须及时向厅里请示。”

大家没什么意见。

郑世隆又吩咐说：“办公室王主任你们赶快拿出个方案，做好进行告别仪式的相关准备，当然要等上面纪委组织部门的批准，先准备好高大才的生平介绍材料，特别是他对我省财政系统的贡献以及在全国财政系统的影响要认真总结。”

郑世隆对陈书然说：“你要跟高总师的一些平时有来往的同学校友取得联系，告诉我们的一些打算，能举行告别仪式的话通知他们参加，荆组长你和陈处长到纪委那里协调一下，把我们的相关安排告诉林婉君，看她愿不愿意参加相关活动，毕竟夫妻一场啊。”

大家都在心里感叹郑厅长考虑周到细致。

一行人再次进到里间和高大才告别，这是一个奇怪的探望仪式，既是探望更象告别，来探望的人说不出“你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因为被探望的人马上就要死了，神志不清口不能言，说是来告别，明明他还有一丝生气。于是没有人说话，只有叹息，人生的漫长征途中，这掉队的战友找到了，却因为重伤重病再也跟不上队伍，他自我放弃落在最后，眼看前面的人渐行渐远，生死两隔就在眼前，却无力改变这一切，人的一生如此短暂，面对命运如此无力。

陈书然是最后一个离开里间的，她看向角落里的秦红玉，秦红玉还是那么平静，只是不为人觉察地向她轻微点了点头。

在万成宾馆这个最宽敞豪华的大包间里，均安市、万成县的领导和省财政厅的领导一起相谈甚欢，抽烟喝茶聊天，刚才在医院里的负面情绪早就抛到了脑后。省财政厅大员全员出动到一个小县来那是极不常见的，他们的这次行动是报请新任省长助理同意的。所以均安市、万成县的领导当然要抓住机会尽地主之谊，和他们好好地联络感情，一个大包间、一个大转桌、桌上准备的茅台酒，摆放着的水果和高档香烟，还有四个漂亮的服务员，预示着这场酒宴将特别丰盛。

宴会前荆东来将陈书然叫到了旁边的一个小间，很严肃地告诉她，阎军他们通过询问叶明珠和秦红玉，已经弄清楚了一些基本情况，没有查到高大才将财产或者赃款转移给叶明珠和秦红玉的证据，但他们要去进一步核实。至于陈书然，阎军只说是高大才在昏迷前交待过秦红玉，如果林婉君不知悔改并且还威胁她们的话，就将资料交给财政厅的陈处长，陈处长会将材料送给省纪委的。

“他们已经查到那个给我们提供老高下落和帮你送资料的人是同一个人，叫秦臻臻，秦红玉的女儿，老高资助她上的大学、读的研究生，这一案件秦臻臻涉入不深，他们不会打扰她的。”荆东来说。

见陈书然还是那种事不关己、不以为然的样子，荆东来好气又好笑地说：“我的陈大处长，你长点心好吧，不要再引火烧身了！老高有没有问题还难说，谁知道他会不会什么时候再来个后招，再放一炮，兴许把大家都烧了！他的嫌疑并没有解除，我担心他牵涉到姚光和梅副省长。”

“我已经都交待了，就是说的那些事，该怎么处理由他们去，我无所谓了，你怕了？你怕啥，你有问题吗？”陈书然走近荆东来直视他，“我的顶头上司纪检组长都怕了，笑话！”

荆东来急得用手捂住额头，一会抬起头对陈书然说：“你知道王双喜已经开始运作要顶替老高腾出来的位置当副厅了吧，厅里肯定不只他一个有这样的想法，王双喜就直接找郑厅长明说了，可听老郑的口气他有自己的想法。”

见陈书然还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他，荆东来感慨地：“你也知道老郑以前要撮合你和梅雪松重组家庭，也许还想过推荐你上副厅，那都是看在梅雪松以前的身份上。以梅雪松现在的状况，郑厅长又会是哪样的想法，就不好说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是老天作弄人吧。”

陈书然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她也是一副感悟很深的样子：“形势比人强，人活着比什么都强，现在人还没死，就有人惦记着他的位子，谁惦记由他去，我不稀罕！”摔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酒宴和平时的酒宴并没有两样，照例是主客尽欢，有提着酒瓶捉对撕杀的，也有重点照顾群起而攻之的。大家忘记了刚才在高大才病床前的悲戚，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

均安市和万成县的人敬着酒喝着酒，总时不时地将手中的酒和省财政厅的支持关照相联系挂在嘴上，酒喝到一定程度后，直接说到了市里县里的几大产业、几大项目、几大工程，这些都要感谢省财政的支持，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支持。这些同志是真正的敬业，酒桌上谈的全是工作，看来喝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财政厅的同志一般都是打哈哈的，大家都是从这样的场合里摸爬打滚出来的，知道酒席上的话不认真听不好，太当真也不好，彼此应付着，就是为了喝酒找借口嘛。

这晚的酒宴，王双喜表现得特别热情主动，和万成县县长交流几句发现是同年同月生的“老庚”，两人便哥俩好地多喝了几大口，人越喝越精神。县长说到希望王双喜早日高升，自己就有个厅级高官的“老庚”了，光荣啊。王双喜闷了一口酒说：“借老庚吉言，兄弟我当然想进步啊，这要靠兄弟们抬举、靠领导栽培啊！”

万成县长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马拉着王双喜一起给郑世隆敬酒，说感谢厅长对他兄弟的栽培，希望他“老庚”在厅长提携下更上一层楼。然后又拉着他给几位副厅敬酒，陈书然不是领导，他们正犹豫着怎么和陈书然喝时，陈书然主动站起来端着酒杯对他俩说：“祝王主任心想事成，早日顶上高总师的位置，不过要把他的后事办好才行，高总师不满意，难说哟！”

她这么一说，王双喜打了个激凌，其他人也觉得后背发凉瘆得慌。郑世隆想起刚才躺在床上的高大才的模样，心里默默地想着高大才这样死去也好，只是千万别再有什么包裹出现了，快点死吧，一死百了，要不然大家都受不了。

王双喜放下酒杯说：“这个酒不能喝，不能喝，玩笑！玩笑！”

陈书然又说：“王主任，当领导可不能说喝不得酒哦，高总师就是因为喝不得，才倒下的。”

王双喜被噎住了，左右为难一会，但他当然不能认怂，猛地打起精神挥了挥起左手搞怪地半吼一声：“我身体好，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我喝！”仰头喝了。

大家都笑着说喝得酒是身体好，喝酒是为革命工作。

身体不行了、喝不得酒的高大才，已经失去了为革命工作的能力和资格，他再心有不甘又如何。如果他当年没能通过高考走出小山村，开阔眼界见过外面的精彩，他就不会生出许多的理想，和许多平凡百姓一样在蒙昧中死去，也就不会有多少遗憾。野草闲花能有什么追求，就算在春风过多的吹拂下疯长起来，多挣得了几丝阳光，有时路边行人车辆随时会给它们带来灭顶之灾，秋风扫过严冬袭来，它们也是最先凋谢枯萎、零落为泥。

高大才病房里，昏睡中的高大才象在梦中遇到什么让他高兴或者害怕的事一样，忽然吃力地摆了摆下头，痛苦而又无力地**了一声，然后又平静下来不动了。秦红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比先前冰凉些了，她以为是被子没盖好，给他捂了捂被子。

其实高大才的身子已经开始慢慢冷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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