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的交待说明

荆东来的桌子上放着陈书然刚才送来的七八页纪检专用材料纸写好的“情况说明”，这是陈书然一上班就交过来的，说是“我的交待说明”。荆东来拿起来看看，每页都有陈书然的签名和红色手印，符合办案规范，陈书然是老纪检了，当然不会忽视这些基本要求。

荆东来没忍住好奇心，将这一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基本上是昨天谈话的系统性归纳和总结，新的东西不多。荆东来看完后对陈书然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不由得对自己这个女下属多了份同情和理解，这个同志不容易啊！

从她与高大才的关系看，高大才对陈书然的关心是真诚的，难怪陈书然特别执着地要找到他，为他出头，这样的同志情谊太难得了。

她与姚光的恩怨，主要是长期被骚扰，后来被迫回避下派。她从国库处调到农业处担任副科长成为姚光的下属开始就姚光被骚扰，陈书然一直不敢吱声，只是能躲就躲尽量避开，后来这姚光越发胆大，采取些小手段套近乎，那天陈书然在高大才的鼓励下报名参加副处级干部竞争上岗，在办公室里准备演讲材料，喝了些酒的姚光进来了，拉过来椅子挤在她旁边不肯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陈书然先是客气地给他倒杯水，要他冷静一下，可他却不收手，竟然上前拉扯她的胳膊，一双手很不老实，已经和马国豪在谈恋爱的陈书然对这一套没有惊惶失措，推开姚光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姚光却上前一把抱住她，吐着酒气在她脸上乱啃，陈书然生气了使劲推着他，要他放开，姚光竟然腆着脸说：“哎哟，装什么清高，老马那傻儿子能行，学兄我我不行！？”

陈书然真地生气了拚命挣扎着说：“你放开，我要叫人了！”

正在这时和姚光一同喝酒回来的高大才推门进来看到了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上来一把推开姚光，将陈书然拉到身后，训斥道：“姚处，你干什么成什么体统？！酒喝多了吧，她是你下属是你学妹！”

姚光觑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大才，舌头打结磕巴着说：“什么下属学妹，还不是便宜了老马的傻儿子！”说完要用手扒开高大才去抓陈书然的胸脯。

高大才左手挡开他的手，右手就是一耳光扇在他满是酒膘的脸上，姚光怔住了，陈书然也怔住了。

“你打我？！”姚光手指高大才，手在空中点着：“我记住了，你打我，我会要你好看！”

高大才见他一脸张狂更生气了：“打你怎么了？！打你是告诉你别玩火！你该警醒了！还威胁我？我要将这事举报出去，看你怎么下台！我看你近来越来越狂了，都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

“高主任，这样不好吧。”陈书然躲在高大才身后，想想告发的后果，赶紧拉了拉高大才的袖子小声说。

高大才看了看眼前开始清醒的姚光，狠声说道：“那就看姚处长帮不帮小陈了，她这次竞争上岗成功，这事我不会对外张扬，你好自为之！否则就别怪我不给你学兄面子，另外提醒你啊刚才我手机一直在录音呢！”

高大才拉着陈书然快步走出办公室。陈书然一路上含胸低头小碎步跟在后面，象个听话的妹妹。高大才却没说什么安慰她的话，估计已看出她被骚扰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将她送到宿舍楼门口时说了句：“平时要注意保护自己，这次竞争上岗要多用心。”说完转身就走了，灯光下的小身影在她眼里特别高大威猛、厚实可靠。

这次耳光事件后，高大才和姚光两人再也没有和好过，直接不再来往了，就是同学会校友会的活动也是很少同台出现，不久传出两人彻底决裂是因为一个耳光，是怎样的耳光，谁挨了一个耳光没人说得清。陈书然顺利地通过竞争上岗成为农业处的副处级调研员，姚光转岗为行财处处长，不再受到他的骚扰了。陈书然的人生进入快车道，一切看似那么顺利顺畅。

可是好景不长，她离婚后姚光本性再暴露，又开始找机会骚扰陈书然，因为陈书然离婚恢复单身他更加肆无惮忌。姚光还自称“少奶杀手”，财政厅几个她这样的少妇败倒在他的攻势下，他从未有过失手。陈书然身心疲惫，想离开这里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过一段日子，好好地总结一下自己这小半生，规划一下今后的生活。

是高大才建议她参加下派干部挂职锻炼计划，换个工作环境试试，她当即拒绝了，心里还埋怨他多管闲事，可是两天后便去报了名，于是到津东县任副县长。从此彻底摆脱了姚光的纠缠和婚姻的阴影。

看到这里，姚光那句“老马那傻儿子能行，学兄我我不行？！”让他想起鲁迅作品里阿Q调戏小尼姑说的话，为什么“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不由得会心一笑，这姚光他没见过，想来正是个张狂跋扈、忘乎所以、无耻之极的人，不出事是偶然，是因为没被发现，出事是必然，尽早会遭到报应。心里更加同情陈书然，这色狼学兄姚光，还有“老马那傻儿子”马国豪，她怎么净碰见这些男人？

从昨天开始，荆东来就对陈书然介绍的“正义之剑”司马很感兴趣，陈书然觉得他是一个带有江湖气息的人，荆东来却觉得这司马肯定不简单，他和高大才有生死之交，帮高大才处理一些事情，说不知道高大才的具体下落，这话真难以让人相信，这整个事件应该就是高大才和司马在联手一步步推动。司马几次出手，都是在高大才的认可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也看得出司马办事有底线，不乱来，是一个讲原则的人。作“正义”化身、行“侠义”情怀，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荆东来寻思着这“司马”是个复姓，可能还有个叫司马什么的名字，只怕是个县处级以上的干部，因为他和高大才是在西藏雪崩救灾时产生的过命交情，说不定他也是援藏的干部，现在司马在江北省城楚州现身，只为安顿处理高大才的事情而来吗？挺神秘的！司马司马，荆东来忽然想到了他们系统内最高领导不就是姓司马，人称“大司马”吗，不会这么巧吧？此司马和彼司马如果是同一家，那就好玩好看了！

荆东来放下材料纸准备装好收起来，后来又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些段落，因为阎军昨天私下对他透露过林婉君反应高大才和陈书然感情不一般，怀疑两人有私情。从昨天的谈话和今天的材料中看不出陈书然和高大才的关系超出同事、同学校友的关系，里面比较浓烈的是高大才对小学妹的关心关照、陈书然对高大才的钦佩尊重维护。陈书然从见到高大才第一眼就觉得他瘦小、过于热情，有时依赖信赖他，有时又责怪他多管自己的闲事，当初对高大才与林婉君的婚恋是真心的祝福。也许女人的感情就藏在这平常的依赖中，再发展一步不就是恋人了？对，再发展一步就是恋人，这应该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状况，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没到进一步发展的地步，就被林婉君捷足先登了，因而也造成了如今的悲剧。如果没有林婉君介入，高大才和陈书然会走到一起吗，如果他们两人走到一起，会是哪样一个结局？

荆东来感叹着命运无常，这样胡乱推测一番，后来清醒过来觉得自己还真是吃饱了撑的，象个八卦之人想这些不着调的事情，与自己的身份太不相符了！命运不是我们能推测的，没有如果，也不能从头再来。

荆东来正感叹着，副厅长田守敬进来了。他右手半端半提着他那玻璃饮料瓶改做的茶杯，平日里总挂着的憨厚笑容不见了，很郑重地问荆东来：“省纪委找陈书然了，她会有什么事？严重吗？”

荆东来不好细说，只是说：“听说有人反映她在老高案中关心过头，不正常呗。”

田守敬面有愠色：“扯淡！他们是校友同学，平时关系亲密来往很多，多关心一下怎么啦，前几天就听说有人在传她和老高关系不正常什么的，真是狗屁扯淡！现在纪委来查了，影响多坏！”

荆东来陪同田守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口说：“看阎军的态度，不是多大的事儿。”荆东来觉得近来田守敬来找自己喝茶的次数突然多起来，好象在主动接近自己、加强两人的关系，荆东来对此却不是很热络，自己和他好象还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对陈书然的事便没多说。

“老郑怎么说，他不是在撮合陈书然和梅副省长嘛？”田守敬一脸的讥讽，“现在老梅和小陈两人都有麻烦了，我估计他就得躲得远远的了。”

“他应该不会落井下石，但也怕引火烧身吧。”这话荆东来本来想这样说的，但又觉得不妥忍住了。

田守敬靠近荆东来，小声问道：“有人说是王双喜在背后散布谣言，捏造陈书然的不是，对吧？”

荆东来说：“我没听说，还有这事？”

“这鬼东西想填上老高留下的空位子，就要提前打击潜在的竞争对手嘛。”田守敬说，“现在省纪委一找陈书然，她就算没有问题都是有问题的了，今后考察推荐谁还提她呢？”

“那我们要正确引导，不能让她错失良机，我是说要是她没事、上面又要来推荐干部的话。”荆东来说。

“到时**厅长不行动，我们来做。”田守敬说，“不能助长这样的歪风邪气，应该让真正的好干部成长起来！”

荆东来看着田守敬，觉得这从来与事无争的田副厅长开始展露出他刚毅的一面，觉得自己在厅里纪检组长位置上太过随和平淡，与田守敬一样看起来象老好人一个，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强硬起来，男人应该有一点血性嘛。

正在这时候，郑世隆厅长电话招荆东来去他办公室，问到昨天阎军对陈书然的调查询问情况，荆东来说纪委只是想从陈书然那里多了解一些情况，算不上调查，陈书然说的也是工作上的事，她和高大才姚光也是正常的工作关系。照目前的情况来判断，陈书然基本上是不涉案，因为她从来没参与管理资金项目方面的事情。

郑世隆眼光闪烁着，还想问些什么，又要荆东来到省纪委专案组打听一下，案件办到了哪一步、还会涉及厅里什么人，审计专班查出些问题没有，他们好心中有数早作应对，这样心中没底、工作太被动了。

荆东来看着他，知道近来郑世隆幕后做了一些工作，在梅副省长都受牵连的情况下财政厅和他本人没受到“1007”大案过多的波及，这也实在难得，但郑世隆厅长绝对不是清白无暇，他的幕后背景也是很复杂很有能量的，荆东来觉得心里对他产生了隔阂，长期从事纪检工作的荆东来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内心对郑世隆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对他虚假伪装出来的高洁很不感冒，但荆东来对陈书然却有一种理解和同情，甚至有帮助她的冲动，因为陈书然是一个真诚纯洁的人，守原则守底线又有情有义，有一种大男人风格，实在难得。

“我们以后要向苗厅长汇报工作了，没想到吧？”郑世隆脸色不喜地说。

“我们要向厅长汇报工作？哪个厅长？”荆东来没搞清楚状况，堂堂财政厅那是省政府的数一数二的大厅，要一个厅长来管？

“审计厅苗德雨啊，他是省长助理了，协助省长分管财政厅，省领导班子调整后就是副省长了。”郑世隆神情落寞，看得出失意不堪。

“梅副省长呢？”荆东来问。

“降为正处级回财政厅由我们安排工作了。”郑世隆平淡地说，“没想到吧，当初风光无限、现在打回原形，我们厅可不好安置这尊大神啊”。

郑世隆情绪不高，自己便不再打听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打听的，这些人这些事和他关系不大，想起刚才田守敬说到的郑世隆厅长撮合陈书然和梅雪松副省长的事，只怕是个笑话了。

荆东来为了回报这些日子郑世隆对自己的信任，便表示出为他鸣不平的意味，说：“按说应该是您来做这个省长助理、然后顺理成章地当副省长啊。”

郑世隆看着荆东来，自然不是很相信荆东来说这话的真心，也用不着去相信这话有多大的真心，人家既然说出来了，自己就得领情，他拍拍荆东来的肩膀，深有感触地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应该啊顺理成章啊，想想高大才，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命不久矣，成也命也败也命也，该看开些了，是吧？”

他这一声叹息，只怕是在安慰自己，绝对不是在表示自己很达观。如果这审计厅厅长苗德雨今后来分管财政厅，郑世隆还呆在这厅长位置上就太憋屈难受了，他从来就觉得自己高苗德雨一等的，到时候组织不考虑调他走，他也会要求调动走人的。不过现在还没到省领导班子调整，今后变数很大的，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他也正在做一些应做的动作，已经动用许多关系和底牌了。

“现在老梅回到厅里了，他和陈书然的事就用不着我操心了。另外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看望高大才，要陈书然一同去吧。”郑世隆兴致缺缺地说道。

荆东来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郑世隆口中的“老梅”就是梅雪松，他说：“不说梅副省长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心思、这样的胆子，我看陈书然从来就没有动过心，也许是咱们在多操心呢。”荆东来想起陈书然冒然去找被监视居住的梅雪松，是为查找高大才寻求外力，这真是一个为朋友不惜两肋插刀的奇女子，心生敬佩，不怪郑世隆不再撮合，不论他们两人是否对眼，荆东来觉得被打落尘埃的梅雪松已经配不上陈书然了，陈书然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属，她事业上也还有一定的进步空间，而不应该给一个落魄的老男人去做续弦老婆和免费的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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