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认命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空间里盘旋了片刻便消散无踪。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金龙纹饰的地砖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线。李朔跪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双手撑着地面，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已经好了很多——至少牙齿不再磕得咯咯响了。

赵忠被拖走之后，他反而没那么怕了。说起来有些讽刺，那个老太监是他在这座皇宫里最亲近的人，从小到大，赵忠照顾他的起居，陪他读书，在他害怕的时候安慰他，在他犹豫的时候给他出主意。但当赵忠的惨叫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那一刻，李朔心里涌起的竟然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好像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他当然知道赵忠不是什么好人。他知道削藩的主意是赵忠出的，他也知道赵忠在朝中结党营私、排挤忠良。但他从来没有阻止过，因为赵忠说的一切都是他爱听的——你是皇帝，你不需要怕任何人，李宇功高震主必须除掉，萧擎渊和岳宸钺不过是你的臣子，让他们打谁他们就该打谁。这些话听起来很顺耳，顺耳到他从未想过这些话背后藏着多少白骨。

现在赵忠死了，他终于不用再听这些话了。

李朔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李宇正活动着手腕，指节咔嚓作响，那张与先帝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李朔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顿揍了，就像小时候偷吃了御膳房给先帝准备的贡品，被父亲逮住打板子一样——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父亲在世的时候是父亲打，父亲走了，轮到四叔来打。这个道理他从小就知道，只是做了皇帝之后没人敢再跟他讲这个道理。

“四叔。”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但已经比刚才镇定了许多。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反正逃不掉，不如痛快一点。

李宇挑了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朕……我知道我错了。”李朔说这话的时候低下了头，盯着自己膝盖下那块刻着金龙的地砖。他改口了，不再是“朕”，是“我”。这个细节李宇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削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听赵忠的话，不该对四叔动手。萧擎渊和岳宸钺按兵不动也是我的错——是我先寒了他们的心，他们才会在乐阳摆烂。还有凌玄宸，他是被赵忠设计赶走的，我当时也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有拦。所有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所以我认。我认打认罚，绝不说半个不字。”

李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李宇，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迸发出的坦荡。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宇差点没绷住的话。

“但是四叔——打我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李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李朔，嘴角那个笑容慢慢加深了一点，但依然没有开口。这个沉默让李朔心里直发毛——他宁愿四叔骂他一顿，或者直接一巴掌扇过来，也好过这种不置可否的笑。那种笑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有长辈对晚辈的无奈，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有对自己兄长的愧疚，甚至还有一丝连李宇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慰——至少这小子认了，比刚才抖成筛糠的怂样强了不知多少倍。

李宇活动完手腕，开始活动肩膀。他转动手臂时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李朔看着四叔不紧不慢地做准备活动，心里的恐惧感又一点一点往上升。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毛病就是想太多。四叔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不回答是答应还是没答应？活动肩膀又是几个意思？是要真打还是要吓唬？他越想越紧张，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四叔，您……您别光笑不说话啊。”李朔的声音又开始发虚，“您这样笑，我心里更没底了。”

李宇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让李朔毛骨悚然：“我在想——先帝在天有灵，看到我把你揍得哭爹喊娘，会不会托梦骂我。不过大哥生前总说我对你太惯着了，每次回京都给你带一堆北境的小玩意儿，把你惯得没边。他要是知道我替他管教儿子，说不定还会夸我几句。”他一边说一边朝李朔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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