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揍

李朔跪在金砖地面上，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但他不敢动。李宇就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搁在膝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撼岳裂云戟的戟杆上，那个姿势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但李朔能感觉到从那具看似放松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不是法相的威压，不是真气的震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长辈对犯错晚辈的天然压制。这种压制不需要武力来支撑，它来自于李宇是先帝的亲弟弟，而李朔是先帝的儿子。在李氏宗族的血脉秩序里，李宇站的位置天然比李朔更高。

李朔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肩膀不受控制地上下耸动，牙齿磕得咯咯直响。他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但越是努力控制就抖得越厉害，整个人像一片被北风卷起的枯叶，在李宇平静的目光下簌簌发抖。

李宇看着他抖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

“别抖了。”

李朔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别抖了。”李宇伸手按住李朔的肩膀，那只手沉稳有力，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李朔的肩胛骨上，力度不大不小，既没有捏疼他，也让他动弹不得，“你是我大哥的儿子，是李氏皇族的嫡系血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跪在地上抖成筛糠，像什么话？李家的男人可以死，但不能怂。你爹当年在战场上被人射穿了肩膀，箭还插在肉里，照样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你呢？四叔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你就抖成这样。把眼泪擦干净。”

李朔拼命用袖子擦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混着鼻涕糊了半张脸，把明黄色的龙袍袖子染得深一块浅一块。他努力想止住颤抖，但他做不到——从李宇打进京城的那一刻起，他紧绷了几个时辰的神经已经彻底断裂了。

“四……四叔……”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换了个人，“您……您会杀朕吗？”

李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李朔，那双被北境风雪磨了十六年的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他看了李朔很久，久到李朔觉得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怎么会杀了你呢？我亲爱的小侄子。”

李朔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上，眼眶里涌出更多的泪水——这次不是恐惧的泪，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抬起头看着李宇，嘴唇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还没等他开口，李宇就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

“你可是先帝唯一的儿子，是我的亲侄子，杀你——我下不去那个手。”李宇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朔的脸颊，力道不重，但那种被长辈拍脸的羞辱感比任何重击都更让李朔难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做了这么多错事，四叔要是不给你长点教训，以后到了地下，你爹问起来——‘老四，我儿子干那些混账事你管了没有？’四叔没法交代。所以死罪免了，罚不能免。四叔顶多揍你一顿。”

李朔脸上刚刚浮起的那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揍一顿。北境的雪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尝过，但北王的拳头是什么滋味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然而李宇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有再看他。李宇站直了身体，将撼岳裂云戟往地上一顿，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在角落里的那个老太监身上。

赵忠跪在那里，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他听到了刚才的一切——北王不杀李朔，只揍一顿。但他也知道，那是对李朔。不是对他。李宇看他的眼神，和李宇看李朔的眼神，完全是两种温度。看李朔的时候，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在看犯了错的晚辈，有责备，有失望，但骨子里还有一丝血脉相连的纵容。但看赵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轻蔑。那是一片空白，一片冰冷的、漠然的空白，就像在看一件已经没有用了的旧家具。

“至于这个太监。”李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北境长城上刮过的朔风，“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赵忠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张大嘴想要喊冤，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尖叫。两名北境军士卒应声而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作响，一人一边架住赵忠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老太监的双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整个人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行，脚尖勉强蹭着地面，那身从来一丝不苟的太监袍服在地上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陛下！陛下救老奴啊！”赵忠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锐而嘶哑，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开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在垂死挣扎，“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陛下——”

李朔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头埋得极低。他当然听到了赵忠的求救，那个声音像锥子一样扎在他耳朵里，但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赵忠一眼。因为他知道，他自己这条命也是刚刚才捡回来的。四叔说不会杀他，但前提是他乖。如果他敢替赵忠求情，四叔会不会改变主意？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赵忠被拖到御书房门口时，挣扎着回头看了李朔一眼。那一眼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最后的希冀——他希望这个他一手扶持上皇位的年轻皇帝能替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刀下留人”。但李朔始终没有抬头。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赵忠的惨叫声渐渐远去，穿过回廊，穿过前殿，最终消失在皇宫的夜色中。李宇站在御书房中央，面沉如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赵忠一眼。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李宇低头看着瘫跪在地的李朔，沉默了片刻，然后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指节咔嚓作响。

“好了，闲杂人等清走了。”他看着李朔，语气忽然又恢复了那股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轻松随意，“现在——咱们叔侄俩来聊聊你该挨多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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