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二回 平叛乱功臣归凤阙 寻故人才子叹遗簪

诗曰：

四载离魂逐雁回，长安陌上尽蒿莱。

玉容已逐胡尘去，金缕空随夜月哀。

旧约难凭铜作信，新愁莫寄泪盈腮。

谁怜一曲章台柳，吹落秋风不复开。

书接上回。韩翊得了柳氏回信，满心欢喜，只盼着早日重逢。奈何军务缠身，脱不得半步，每日对着那封书信长吁短叹，只恨肋下无翅，飞不回长安。

转眼到了至德二年冬，官军大捷，收复两京的消息如一阵狂风，卷遍了满目疮痍的河山。侯希逸因收复淄青有大功，被朝廷征召入朝，授左仆射衔。消息传到青州幕府，众人欢呼雷动，酒席连摆三日，杯盘狼藉，笑语喧天。

韩翊站在人群之中，频频拱手道贺，面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吉利话，可心里头早已飞过了万水千山。他要回长安了。这一走，便是四年。四载春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一个少年鬓染霜华，也足以让一座城池面目全非。

大军自青州出发，一路西行，走了将近一个月。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村郭成了废墟，良田长满荒草，白骨曝于荒野，孤鸦绕树哀鸣。韩翊坐在车上，掀帘四望，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透不过气来。他越靠近长安，心里就越发慌，满脑子都是柳氏那张脸——她瘦了没有？她的眼睛还亮吗？

进了长安城，韩翊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他曾生活过的地方。

朱雀大街依旧宽阔，但两旁的槐树被砍了大半，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桩，像一个个哑巴的嘴，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浩劫。街上行人寥寥，面黄肌瘦，步履匆匆，整座城池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死寂。

他没敢直接去法灵寺。他在城中转了整整两日，逢人就打听寺里的情形，问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问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咬咬牙，拐进了那条记忆中窄得只能并肩走过两人的小巷子。

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墙壁剥落了大片墙皮，露出里头的土坯。他一步步朝里走，心口那面鼓越敲越急，敲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推开法灵寺那两扇破败的木门，喊了一声“慧净”，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把寺里每一间禅房都找遍了，空荡荡的屋子只有蛛网和灰尘。

最后，一位老尼颤巍巍地从偏殿出来，看了他半晌，叹气道：“施主是来找慧净师傅的吧？你来得迟了，一两个月前，她被番将沙吒利抢走了。”

韩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迎面抽了一记，眼前直冒金星。他抓住老尼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沙吒利？什么人？”

老尼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那沙吒利是个蕃将，收复长安立了大功，皇上赏了他亲仁坊一座大宅。他手底下的人满城抢掠女子，充入后宅。那日……觉空师太拦着不让，被他们活活打死了！慧净师傅哭喊着，被他们架起来就拖走了！我们报了官，可官府一听是沙吒利的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面的话韩翊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耳朵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扎得他头晕目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寺门的，等回过神来，人已经靠在山门外那棵老槐树上了。

阳光白晃晃地照着，照得他眼睛刺痛，可他浑然不觉。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倚着树干，胸口里那颗心仿佛被人一把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他喘不上气来。

沙吒利！胡人！蕃将！功臣！这几个字像铁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脑袋上。他韩翊算什么？一个七品的文官，没根基、没军功、没靠山，连人家大门口站岗的护卫都不如！他拿什么去跟沙吒利抢人？

他忽然想起柳氏那句诗来——“纵使君来岂堪折”。他当时读到这句，只觉心酸，如今才真正品出了里头那股子透骨的绝望。她早就料到了这一日，所以她剪了头发，毁了容貌，躲在这城南最偏僻的小庙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躲在枯枝深处不敢出声。可即便这样，还是没能躲过去。

他想着柳氏被那些兵拖走时的模样——她一定是挣扎过的，一定是喊过他的名字的。可他在千里之外，他听不见。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就那么一滴滴地往下淌，淌过脸颊，滴在粗糙的树皮上，很快就洇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想起了四年前离开长安的那日早晨。柳氏穿着月白襦裙，头上戴着他送的那根银簪，簪头的青玉在晨光里幽幽发亮。她拉着他的手，掌心温热，握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韩郎，你要回来。”

她说的是“你要回来”，不是“我等你”。因为她知道，等是他的事，她不需要说出口。

他当时是怎么答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翻身上了马，攥紧缰绳，狠狠心，一抖鞭子，头也不回地去了。他不敢回头，他怕回头看见柳氏站在晨雾里，像一株细柳，风一吹就要折了。

可他回来得太晚了。她已经被折走了。

暮鼓响了。咚、咚、咚，一声沉过一声，传遍了长安城空荡荡的大街小巷。韩翊缓缓松开树干，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巷口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拽得老长，拖在青石板上，像个弯了腰的问号。

远处，亲仁坊方向，隐隐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有人在办宴席，在推杯换盏，在歌舞升平。那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像隔了几重山水，又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韩翊站在巷口，仰头望着西天那片烧成暗红的残霞，忽然轻声念出了那两句诗：“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君来了。可你已经被折走了。

风起了，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温热的铜钱，贴在心口。铜钱还有一丝余温，可他的心已经凉透了。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夜，和风，和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

正是：

四载归来城已非，空庭独对暮云悲。

玉簪折断人何处，唯有寒鸦带血飞。

欲知韩翊如何从沙吒利手中夺回柳氏，二人能否破镜重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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