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一回 舍身救徒师太蒙难 饮恨全节柳氏遭擒

诗曰：

佛前许下度人心，甘舍残躯救玉簪。

烈火焚烧浑不怕，只留清气在禅林。

话说沙吒利率领番兵离去后，觉空师太掩上山门，急急拉着柳氏来到后堂。此时天色已晚，佛堂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都显出凝重的神色。

“师太，这可如何是好？”柳氏声音发颤，虽然她素来刚烈，但面对如此绝境，也不免心中惊惶。

觉空师太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只有将你送出长安城去。只要出了城，天高皇帝远，那番将便不好找了。”

柳氏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师太，寺外只怕早有番兵把守，如何出得去？”

觉空师太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果然，月光下隐约可见几道人影在寺墙外晃荡，显然是沙吒利留下的哨兵。她叹了口气，关上窗户道：“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看着你。硬闯是不行了，只能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柳氏急切地问。

觉空师太想了又想，忽然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有了。这寺中正殿供奉的如来佛像，是前朝一位善信捐铸的铜像，腹内中空，足以藏下一人。你且躲入佛像腹中，待这两日过去，那番将找不到人，自然会离开。到时我再设法送你出城。”

柳氏闻言，不由得怔住了。躲入佛像腹中？这岂是对佛祖的大不敬？她迟疑道：“师太，这……这如何使得？那是佛祖金身，我怎么敢……”

觉空师太摆摆手，道：“事急从权，佛祖慈悲为怀，岂会见怪？你若是被那番将抢去，才是真的糟蹋了清白之躯。快去吧，莫要耽搁。”

当下，觉空师太带着柳氏来到正殿。殿中漆黑一片，只有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那尊如来佛像高约丈余，通体鎏金，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觉空师太搬来一把梯子，攀援而上，在佛像背后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暗门。她用力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快进去！”觉空师太低声道。

柳氏含泪跪在佛像前，磕了三个头，心中默默祷告：“佛祖恕罪，弟子实出无奈，求佛祖保佑弟子躲过此劫。”祷告毕，她顺着梯子爬上去，钻入了佛像腹中。那里面空间狭小，只能蜷缩着身子。觉空师太将暗门关上，又取了些香灰涂抹在缝隙处，若不细看，决然发现不了。

柳氏躲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忐忑不安。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曾透基果然带着几个番兵来寺中查看。觉空师太从容应对，只说柳氏在后院禅房中心情不好，不愿见人。曾透基想要去后院查看，觉空师太拦住了他，说那是女尼修行之所，男子不得入内。曾透基虽心中怀疑，却也不便硬闯，只得悻悻离去。

这一天，柳氏躲在佛像中，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饿了，只能忍着；渴了，也只能忍着。外面不时传来番兵巡逻的脚步声，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到了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寺外便传来了喧闹声。柳氏从佛像的缝隙中往外看，只见寺门大开，曾透基引着一队番兵涌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顶花轿，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沙吒利今日换了身新衣，骑着高头大马，满脸喜色。他一进寺门便大声嚷道：“老尼姑，本将军来迎亲了！快把美人交出来！”

觉空师太早在大殿前候着，闻言合十道：“阿弥陀佛，将军来得不巧，那慧净昨夜已经离开了。”

“什么？”沙吒利脸色一沉，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觉空师太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觉空师太面不改色，平静地道：“慧净已经走了。将军便是杀了贫尼，她也不会出来。”

曾透基在一旁急得直跳脚，他冲进后院，将每间禅房都搜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他又跑到佛堂、经堂、斋堂，挨个搜查，仍然一无所获。

“将军，找不到！”曾透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

沙吒利大怒，一把将觉空师太摔在地上，喝道：“老尼姑，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快说！”

觉空师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道：“贫尼说了，她已经走了。将军若是不信，尽管搜查便是。”

沙吒利一挥手，喝道：“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番兵们一拥而上，将整个法灵寺翻了个底朝天。佛像被推倒，经书被撕碎，香炉被踢翻，就连供奉的牌位也被砸得稀烂。整个寺庙一片狼藉，小尼姑们吓得躲在一起，瑟瑟发抖。

然而，他们终究没有找到柳氏。

沙吒利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觉空师太道：“老尼姑，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这老尼姑拖到院子里，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说出藏人的地方为止！”

两个番兵上前，架起觉空师太拖到院中，将她按倒在地。又一个番兵拿来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对着觉空师太的脊背便打了下去。

“啪！啪！啪！”

一棍接一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觉空师太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曾透基在一旁冷言冷语道：“老尼姑，你还是说了吧。为个外人丢了性命，不值得。”

觉空师太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尼今日便是死了，也值得。”

沙吒利怒道：“打！给我狠狠地打！”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觉空师太的僧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她趴在地上，气息奄奄，却始终没有吐出半个字。

柳氏躲在佛像中，外面的惨叫声一声声传入耳中，如同利刃剜心。她拼命捂住耳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是她的师父啊！是收留她、保护她的恩人！如今为了她，正在遭受如此酷刑，而她却只能躲在暗处，什么也做不了。

“师太……师太……”柳氏心中一遍遍地呼唤着，心如刀绞。

又是一阵惨叫声传来，接着是番兵的骂骂咧咧和曾透基的冷笑。柳氏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推开佛像的暗门，从里面爬了出来。

“住手！”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大殿，扑到觉空师太身上，张开双臂护住她，“你们要打，就打我吧！不要再打我师父了！”

觉空师太已经奄奄一息，她勉强睁开眼，看见柳氏，眼中满是痛惜和无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孩子……你……你怎么这么傻……”

话未说完，她便昏了过去。

沙吒利见柳氏自己出来了，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好！美人儿，你可算出来了！本将军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呢！”

柳氏跪在觉空师太身旁，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抬起头，恨恨地盯着沙吒利，一字一句地道：“你这个恶魔！你不得好死！”

沙吒利不以为意，一挥手道：“带走！”

几个番兵上前，将柳氏从地上拖起来。柳氏挣扎着，回头看向觉空师太，泪水夺眶而出。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这位慈祥的师父了。

曾透基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道：“柳夫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要是早答应了，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柳氏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中的恨意，让曾透基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曾透基，你记着，今日之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柳氏的声音冷得像冰。

曾透基打了个哆嗦，强笑道：“你……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就在此时，地上传来一声微弱的佛号：“阿弥陀佛……”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觉空师太缓缓睁开眼，望着柳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念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终至于无。

觉空师太，圆寂了。

柳氏扑倒在地，放声痛哭。那些小尼姑们也围了上来，哭声一片。

沙吒利皱了皱眉，道：“吵什么吵？走！”说罢，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曾透基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寺庙，心中竟也生出一丝不安。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攀上了高枝，还有什么好怕的？便又挺直了腰杆，大步离去。

法灵寺中，哭声震天。那尊被推倒的佛像，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仿佛也在叹息。

正是：

青灯古佛十余年，度尽苍生度己难。

一片丹心昭日月，舍身取义古今传。

柳氏被番兵押着，一步步走向那顶花轿。她回过头，望了一眼法灵寺的山门，又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心中默默地念道：“韩郎，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我……”话未说完，泪水已模糊了双眼。

欲知柳氏被番将抢去后，究竟遭遇如何，韩翃能否得知消息前来相救，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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