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你不是恶魔（求月票求打赏！）

你不是恶魔

我第一次见到谢迟是在医学院的停尸房，那天值夜班，我抱着解剖记录去归档，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站在背光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问我，三楼的冷柜，新送来的跳楼女生在哪。

那天雾大，停尸房里飘着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江风的凉，我明明没见过他，却鬼使神差地指了方向。后来他出来的时候，靠在走廊的墙上给我递了一颗奶糖，橘子味的，包装纸上沾了他指尖的凉。“谢迟，”他说，眼睛在昏黄的灯下亮得像浸了水，“我住你家楼下旧巷子，以后说不定常碰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座城市传了十几年的“河底恶魔”就是他。说他是捞尸人，捞上来的尸体总会少点东西，说他养着河底的恶鬼，要吃活人的心脏才能活下去。可我见过他给巷口流浪的猫喂火腿肠，见过他把摔破腿的小孩背去医院，他指尖的凉是常年泡在江水里落下的病根，他身上的腥气是河水的味道，不是什么恶魔的腥气。

我们在一起那天，是梅雨季，巷口的青石板长满了青苔，我滑了一跤摔进他怀里，他接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说“阿栀，别人都说我是恶魔，你不怕我？”我搂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河水腥，说“我不怕，你要是恶魔，我早就被吃了，哪还能站在这里。”

他笑了，眼尾的笑纹里都藏着软，那天他跟我说，他爷爷是捞尸人，爸爸也是，到他这里，谢家守了这条江，三百年，捞那些投江自杀的人，收那些被水冲下来的尸骸，河底压着百年前闹过人命的水鬼，谢家每一代都要有人镇着，镇到死为止。“所以我不能娶你，”他说，“镇鬼的人活不长，而且水鬼要找替身，我说不定哪天就被拖下去了，我留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把奶糖塞进他嘴里，橘子味的甜散开，我说“我不等你娶我，我就跟你在一起，哪天你走了，我就接着镇，反正你不是恶魔，你是守江的人，我爱的就是你。”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两年，我们住在旧巷的小房子里，他每天早上去江边，我去医学院上课，晚上回来我做饭，他坐在门槛上摘菜，江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香，巷口的梧桐树影落在他身上，他笑起来，我觉得比什么都安稳。有次半夜发洪水，江堤差点决口，他拎着救生衣就出去了，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脸，说“别怕，我很快回来。”那一夜我坐在门口等他，等到天快亮，他浑身湿透回来，腿被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把裤子都浸透了，他还笑着给我带了巷口张阿婆卖的糖糕，还是热的。

“我就说我能回来，”他啃着糖糕，腿上的血还在流，“我答应你要陪你，就不会先走。”我给他包扎的时候哭了，他给我擦眼泪，说“我命硬，镇了十几年的鬼，都没被拖下去，以后还要陪你变老呢。”

变故是从那个孕妇开始的。那天一个女人找到谢迟，说她丈夫掉江里了，求他去捞，谢迟去了，捞了三天，捞上来的时候，女人突然疯了，说谢迟偷了她丈夫的腰子，说他就是那个吃人的恶魔，带着一群人堵在我们家门口，扔石头，骂他，说要把他绑了沉江，谢迟把我护在身后，对着那群人鞠躬，说“我没拿，你们要是不信，报警吧。”可没人信他，所有人都喊着“沉了恶魔，给江王爷祭献”，我要出去跟他们说，谢迟按住我，说“你别出去，他们疯了，伤着你。”

那天晚上，谢迟抱着我坐在屋顶，看江面上的船灯，他说“阿栀，我可能真的要先走了，当年我爷爷镇住水鬼的时候，水鬼说，谢家迟早要出一个恶魔，被世人沉江，我就是那个命。”我抱着他，说“我不让你去，要走一起走，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

他摸我的头发，说“走不了，水鬼在江底，我走了，水鬼出来，整座城都要死人，我不能害那么多人。当年我爷爷说，谢家人生在江边，就是要守着江的，不能跑。”那天夜里他走了，留了一个银镯子给我，是他奶奶给他妈妈的，后来传给了他，镯子内侧刻着小小的“迟”字，他留了一张字条，说“阿栀，我不是恶魔，对不对？”我抱着字条哭了一夜，眼泪把纸都泡透了。

第二天人们在江滩找到他，他把自己绑在石头上，沉了半个人在水里，已经没气了。那群人说，恶魔伏法了，江王爷满意了，以后再也不会死人了。只有我知道，他是怕水鬼出来，用自己的肉身镇住了水鬼，他怕伤害我，所以自己走了。

我从医学院退了学，搬到他的小房子里，接了他的捞尸摊，每天去江边，捞那些投江的人，跟他以前一样。别人都怕我，说我是恶魔的女人，说我也会吃人，我不在乎，我只是替我的爱人守着江，他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

每年入梅，江雾起来的时候，我总能在江边看到他，他还是穿那件黑衬衫，站在雾里，对我笑，可我一碰他，他就散成了雾。张阿婆说我是魔怔了，说谢迟早就死了，骨头都被鱼啃完了，可我知道，他没走，他就在江底，镇着水鬼，陪着我。

第三年入伏，那天特别热，江里漂上来一个大箱子，打开是个活的小孩，才几个月大，被人装在箱子里扔下来，谢迟的魂突然从江里冒出来，抱着小孩往岸上游，水鬼从他身后钻出来，抓住他的脚往下拖，他把小孩推给我，自己被水鬼拖了下去，江水里冒出来大片的血，红得像烧起来的云。

那天夜里，江雾特别浓，整个旧巷子都被雾裹住，水鬼冲破了封印出来了，它变成谢迟的样子，站在我门口，说“阿栀，我回来了，跟我走。”我看着它，我知道它不是谢迟，谢迟的眼睛没有这么冷，谢迟笑的时候眼尾会有一道浅纹，它没有。我说“你不是他，你把他还给我。”

水鬼变了脸，原来它一直附在谢迟身上，等着谢迟把自己沉江，它就能冲破封印，“你男人就是个傻子，他以为他死了就能镇住我？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谢迟就是恶魔，我吃的人，都算在他头上！”水鬼的爪子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往江里拖，我都快喘不过气了，突然一道黑影冲过来，是谢迟的魂，他拿着他爷爷留下的桃木刀，捅进水鬼的胸口，水鬼惨叫，说“你都死了，你还能打得过我？”

谢迟抱着我，把我护在身后，他的魂越来越透明，江风一吹就晃，他说“我死了也能镇你，我守了这条江二十多年，不会让你出来害人。”水鬼咬他，咬掉了他半只胳膊，他也没退，他回头看我，笑了，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浸了水，他说“阿栀，我没做恶魔对不对？”

我哭着喊，我说“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的爱人！你是守江的好人！”

他笑了，挥着桃木刀和水鬼一起沉进了江底，江水里冒出来巨大的泡泡，然后慢慢平静了，雾散了，月亮出来了，江面上安安稳稳的，什么都没了。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水鬼出来害人，人们慢慢忘了当年的恶魔传说，旧巷子要拆了，政府要在这里修江滩公园，有人来让我搬，说给我补钱，给我分新房，我没搬，我守着这个小房子，守着江边，每天都给谢迟摆一双碗筷，放一颗橘子味的奶糖。

今年我七十了，头发都白了，走不动路了，每天都坐在门槛上，看着江面上的船来船往。昨天我梦到谢迟了，他还是年轻的样子，穿黑衬衫，站在江边上，对我招手，说“阿栀，我等你好久了，过来。”

今天我扶着拐杖走到江边，水特别凉，我一步步往里面走，江水没过我的膝盖，没过我的腰，我看到谢迟站在前面，笑着伸手接我，我握住他的手，还是当年的凉，却暖得我心里发疼。

他说“阿栀，你怎么才来？”

我说“我替你守了一辈子江，现在守完了，我来找你了，他们说了你一辈子恶魔，可我知道，你不是。”

他抱着我，江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在一起，他说“我知道，你从来都知道。”

江水漫过我的头顶的时候，我看到满天的星星，落在江面上，像你当年给我剥的奶糖，闪着甜甜的光。别人说了一辈子你是恶魔，那又怎么样呢？你守了这座城一辈子，守了我一辈子，你从来都不是恶魔，你只是我的爱人，从停尸房走廊里那一颗橘子奶糖开始，你就只是我的爱人。

江水会带着我们，一直沉下去，沉到江底，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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