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旧巷（求月票求打赏！）

旧巷磷火·三

林渡牵着我的手走过江滩的时候，雪还在下，踩过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像从来没有人来过。我以为我们终于能像寻常鬼侣那样，飘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安安稳稳守着彼此，直到鬼气耗尽，一起散成风。可我没想到，师郁的魂魄根本没走。

林渡把她送走的时候，我以为她已经入了轮回，可那天我们走过老巷口，我分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和林渡身上相似却带着刺骨寒意的磷火味，比当年更重，重得整条巷子的路灯都晃了三晃。

“你闻到了吗？”我攥紧林渡的手，他的手也瞬间绷紧了。他点点头，眼尾那颗痣沉在阴影里：“是她。她没走。”

当年林渡亲手收了她的残魂，交给老道士镇压，说她已经迷了心性，留着只会害人，送她走是对她好。可原来老道士早就油尽灯枯，镇压她没几年就咽了气，她的魂魄逃了出来，吸了几十年的怨气，比当年更凶了。

我们回到城南的公寓，推开门就闻到了浓重的香灰味，阳台那棵我们种了几十年的桂花树，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掉得精光，花盆被人挖开，当年埋林渡骨头的红布被扔在地上，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血色符咒。梳妆台上放着一张老照片，是五十年前师郁和林渡的合影，照片上师郁笑盈盈的，林渡站在她身边，还是年轻的修鞋匠模样，照片边缘被人用刀划了一道，刚好划在我的脸上——那是我后来补上去的，我把我的照片跟他们拼在一起，摆在林渡的牌位旁边。

“她怪我。”林渡把照片捡起来，指尖摩挲着师郁的脸，声音哑得厉害，“当年她要留下来跟我一起，我偏要送她走，她记恨我，也记恨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我一点都不怪他，我只是说：“她记恨我们也没用，我们已经死了，她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大不了一起魂飞魄散，我跟你在一起。”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站在桂花树下，就是照片上师郁的样子。她看着我，笑得冷：“他是我的，五十年前他就是我的，你抢不走。他为了你肯放弃永生，为什么不肯为我放弃命？我就是要让你们不得安宁。”

我醒过来的时候，林渡不在身边，客厅里亮着幽幽的绿光，我走出去，看到林渡站在客厅中间，对面站着一个透明的影子，就是师郁。师郁哭着，说：“阿渡，我等了你五十年，我死都要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要赶我走？那个女人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她能为你死，我当年不也为你跳楼了吗？”

林渡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说：“师郁，我们早就结束了，当年我死了，你也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有阿愿，我只爱她。”

师郁笑了，笑得凄厉，整个公寓的玻璃都震得哗啦啦响：“你只爱她？好啊，那我就吞了她的魂，我看你还怎么爱她！当年那个老道士说，我吞了她的魂，就能重新凝出实体，就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一阵阴风卷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拽了过去，师郁的手掐住我的脖子，她的手冷得像冰，力气大得我挣不开。林渡冲过来，一把拉开她，把我护在身后，他对着师郁吼：“你别动她！要冲我来！”

“冲你来？我就是要她死！”师郁的头发飘起来，脸慢慢变得青黑，怨气裹着整个屋子，“你们都对不起我！林渡，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毁了她，然后出去害全城的人，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林渡就是个害人的恶魔！”

我从林渡身后探出头，看着师郁，我说：“你明明已经解脱了，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们？你当年跟林渡的事，我从来都不抢，我知道你先来的，可你已经走了，林渡他活着的时候等了你五十年，他不欠你了。”

“我不欠？”师郁尖叫，“他欠我一条命！我爹把他沉江，我就跳了楼，我们本来该一起做鬼的，他非要躲在江底积怨气，等了五十年，结果等到了你，他就不要我了！我就是要毁了你们！”

师郁冲过来的时候，林渡挡在我前面，师郁的爪子抓在了他的胸口，抓出一个黑洞，黑色的鬼气往外冒，林渡晃了晃，没倒，他对着我说：“阿愿，你先走，去城隍庙找那里的城隍，他会收了她。”

我不走，我拉住他，我说：“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我们两个死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师郁看着我们相依的样子，笑得更疯了，她说：“好啊，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她，我们三个一起死在这里，永远都不分开！”她的身体慢慢胀大，怨气越来越重，整个公寓的墙都开始裂了，外面的邻居报警，说这里闹鬼，消防车警车都来了，可他们进不来，师郁布了结界，把我们困在了这里。

林渡推了我一把，自己冲了上去，跟师郁扭打在一起，黑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都是他们的鬼血。我看到林渡快撑不住了，他本来刚凝出实体没几天，鬼气还没养足，师郁吸了几十年的怨气，比他强太多了。我想起我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当年师郁给林渡的定情信物，也是林渡给我的，我戴了一辈子，后来我们死了，我一直戴着。

老道士当年说过，这镯子上有师郁的本命魂印，要是她作恶，可以用持有者的血毁了她的魂印。我咬开舌尖，一口血喷在镯子上，镯子瞬间发烫，亮得刺眼，师郁惨叫一声，回头看着我，不敢相信：“你疯了！毁了魂印，我会魂飞魄散的！”

“我不疯，”我握着镯子，一步步走过去，“你要是肯走，我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可你非要害我们，非要害无辜的人，我不能留着你。林渡等了你五十年，仁至义尽了。”

我把镯子砸在地上的时候，林渡扑过来拦我，可他晚了一步，镯子摔得粉碎，师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慢慢碎开，变成一片片磷粉，飘在空气里。最后她看着林渡，眼泪流下来，她说：“阿渡，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错了吗……”

林渡站住了，他看着她碎开，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轻声说：“师郁，对不起，若有来生，你投个好人家，找个爱你的人，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忘了我吧。”

磷粉飘了一会儿，慢慢散了，从窗户飘出去，消失在风里。结界破了，外面的警察冲进来，可他们看不到我们，只看到满地狼藉，桂花树死了，红布扔在地上，镯子碎了，他们说这房子闹鬼，封了起来，再也没人敢来。

碎了的镯子捡不起来了，林渡的胸口伤口合不上，鬼气一直在往外漏，他本来就只有三十三年的阳寿，换给了他之后，我们一起死了，可他刚才为了护我，耗了大半的鬼气，现在魂体越来越透明了。

我抱着他，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他靠在我怀里，跟我当年靠在他怀里一样。他摸我的脸，说：“阿愿，对不起，又让你担惊受怕了。”

我摇头，眼泪掉在他脸上，我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毁了你的镯子，那是你跟师郁唯一的念想了。”

他笑了，说：“念想哪有你重要，镯子没了就没了，你在就好了。只是我鬼气耗光了，可能要先散了，又要留你一个人了。”

“我不一个人，”我抱紧他，“你散了，我也跟着你散，我们一起走，谁也不落下谁。当年我把半世阳寿给你，现在我把剩下的鬼气也给你，我们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散。”

我把我的鬼气渡给他的时候，他拼命推我，说不要，说我傻，可我偏要给。我从小就孤苦伶仃，是他给了我家，给了我爱，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欠，就欠他的，现在还给他，刚好。

我们的魂体缠在一起，鬼气混在一起，不分你我。天快亮的时候，林渡不再透明了，可我们两个都知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过一天，我们就会一起魂飞魄散。

我们手牵着手走出了公寓，走到了当年遇见我的那个医院，太平间早就拆了，盖了新的门诊楼。又走到老巷口的那个小院子，院子也拆了，盖了便利店。最后我们走到江边，就是当年林渡被沉江的地方，现在江风吹过来，带着荷花香，是夏天了，我们死的时候是冬天，现在又到夏天了。

林渡抱着我坐在江滩的草地上，太阳升起来了，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以前他不能晒太阳，现在我们都快散了，也不怕了。

“他们还是说我们是恶魔，”林渡看着远处跑步的人，轻声说，“说这里闹鬼，说我们害人。”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没有心跳，却依然温暖的胸膛，我说：“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知道你不是恶魔，你是我的爱人，这就够了。”

林渡吻我，阳光照着我们，我们的身体慢慢开始变轻，慢慢变成磷粉，被风吹起来，飘在江面上。我抓紧他的手，我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阿愿，”他说，“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你，我做个正常人，娶你，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好，”我说，“我等你，不管哪一辈子，我都等你。你记得，找手腕上有颗小痣的姑娘，那就是我。”

风越来越大，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满天的磷粉，飘在江面上，闪着淡淡的光，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后来渔民说，每到夏天的夜里，江面上就会飘着两片磷火，挨在一起，慢慢飘，从来都不分开，他们说那是两个恶鬼，是当年的恶魔还在这里飘着。可只有我们知道，那不是恶魔，那是一对爱人，他们终于能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了。

不管轮回多少次，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永远都不是恶魔，你只是我的爱人。我找了你一辈子，等了你一辈子，现在我们终于再也不会分开了。江水会带着我们，一直飘下去，飘到天荒地老，飘到下辈子，我还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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