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晚安（求月票求打赏！）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伊芙迈出的那一步，轻得像是一片终于落地的枯叶。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也没有坠入无尽深渊的失重感。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温暖，像是被浸泡在了一杯刚刚泡好的、加了蜂蜜的红茶里。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覆满白雪的羊绒披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那些在寒风中冻得失去知觉的指尖，重新恢复了属于活人的柔软与温热。她抬起头，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而下的不再是冰冷的雪，而是大片大片浓郁到化不开的玫瑰色晚霞。

那是结界里的黄昏。

德拉科没有骗她。他真的把时间永远定格在了这里，定格在了他们最后一次相拥的那个傍晚。

“伊芙。”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隔着生死的虚无幻听，而是真真切切地落在她的耳畔，带着她熟悉的、属于马尔福家特有的慵懒与温柔。

伊芙猛地回过头。

他就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没有冰冷的躯壳，没有长睫上凝结的白霜，更没有那些如同白蚁般啃噬他生命的暗金色诅咒纹路。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铂金色的头发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伊芙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住，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朝他跑去，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德拉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的步伐很稳，没有踉跄，没有痛苦，每走一步，周围的玫瑰色晚霞就明亮一分。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只曾经被她捂在掌心、如今却温暖得让她想要落泪的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角。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无尽眷恋的触碰。

“你瘦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伊芙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她想说话，想告诉他这一年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告诉他她每天都在对着空气说话，想告诉他她有多疼、有多冷、有多害怕。

可当她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德拉科叹了口气。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呼吸温热而平稳，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阳光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都知道。”

“你每天都会在窗台上放一杯红茶。”

“你晚上会坐在壁炉前，盯着余烬发呆。”

“你种了很多雏菊和玫瑰，可是你从来不去闻它们的味道。”

“你……一直在等我。”

伊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她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汪可以续命的泉水。

“德拉科……”她终于哭出了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好疼……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疼……”

德拉科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地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没入她的发丝间。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我太自私了。我以为把诅咒带走，把安宁留给你，你就会好好的。”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没有了我的痛觉，对你来说，才是最大的诅咒。”

伊芙拼命地摇头。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我不后悔。”她哽咽着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哪怕你给我的是偷来的幸福，哪怕这幸福要用你的命来换……我也不后悔。”

“因为除了你，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德拉科看着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重组。他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就不要再回去了。”他低声说，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宣告，“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结界里的黄昏永远不会结束。”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可是你……你愿意为了我，永远停留在这个黄昏里吗？”

伊芙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也看到了荒芜之上，为她燃起的那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她知道，他在害怕。

他害怕她拒绝，害怕她选择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冰冷的现实世界里去。他害怕她宁愿在清醒的痛苦中煎熬，也不愿意在这虚假的安宁中沉沦。

伊芙笑了。

她踮起脚尖，主动将嘴唇贴上了他的。

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咸涩的吻。没有情欲，没有索取，只有两个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德拉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地按向自己。他回应着她的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和不顾一切的疯狂。他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要用这个吻来填补他们之间被生死撕开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德拉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紊乱。他的灰蓝色眼眸里水光潋滟，像是盛满了整个黄昏的星光。

“晚安，我的玫瑰。”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

伊芙笑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的眼泪，也没有再维持那个虚假的完美微笑。她只是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真实的温暖。

“晚安，德拉科。”她轻声回答。

风雪彻底停了。

康沃尔郡的那座海边庄园里，再也没有了那个会在清晨被冻醒的女人。也没有了那座种满雏菊和玫瑰的、空荡荡的花园。

只有那座向阳的山坡上，多了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

墓碑前，常年盛开着一片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它们在阳光下静静地摇曳，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归人。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永远停留在黄昏的结界里，一个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的铂金色少年，正牵着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的手，走在铺满玫瑰色晚霞的小径上。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德拉科，你看，花开了。”

“嗯，很美。”

“那……明天我们还来看花，好不好？”

“好。”

“后天呢？”

“后天也来。”

“大后天呢？”

“……只要你想，每一天都来。”

“那……永远呢？”

德拉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灰蓝色眼眸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和毫不掩饰的、足以融化整个冬天的爱意。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永远。”他说。

结界里的黄昏，永远不会结束。

而他们，也终于可以在这个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诅咒的世界里，永远地、安静地、幸福地，在一起。

晚安，德拉科。

晚安，我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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