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阵亡

他带我出去谈合同的那天，下着小雨。

马车从商家的侧门驶出，轱辘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坐在他对面，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雨丝细密，落在屋檐上，汇成水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坐过来。”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我的手扶住车壁，走到他身边，坐下。

不是对面。是身边。

他的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把我拉到他腿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他做了一千遍一样自然。

“到了谈判桌上，”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你什么都不用说。”

“好。”我说。

“别人看你，你不用躲。”

“好。”

“别人问你是谁，你不用回答。”

“好。”

他的手在我腰上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在。然后他就不说话了。马车继续走，雨继续下。我坐在他腿上，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过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懒懒地在我腰侧画圈。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烫的。

谈判的地方在韩家。对方已经在了，三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绸戴玉。他们看见我坐在族长腿上，眼神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玩味，然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这位是……”其中一个问。

“我的爱人。”

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对方识趣地没有再问。

谈判开始了。

我坐在他腿上，听他们谈价格、谈分成、谈交货时间、谈违约责任。我听得很仔细，但我没有说话。我像一个精美的摆件，用来展示——看，我有这样的女人，我有这样的排场。

这就是我的功能。

不是说话，不是谈判，不是出谋划策。是穿得漂亮，让人看见。是让对面的男人在心里想——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

我不看他们的眼睛。我低垂着眼帘，看着桌面上那盏茶。茶叶在杯里沉浮，一片一片地旋转，最终沉到杯底。我在想，如果我现在站起来，如果我开口说话，如果我说出我知道的那些东西——对方的底线、对方的弱点、对方最怕被戳中的那根软肋——会发生什么？

族长会掐死我。

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我说话，是因为他需要全世界都知道——他不需要我说话。他才是主人。我不是。我只是他腿上的一个东西。

合同拟好了。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每一行都密密麻麻，像蚂蚁爬在上面。毛笔递到我面前。

“你来签字。”族长说。

我接过笔。笔杆是竹子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刚好。我在纸上写下。字不大，不张扬，规规矩矩地落在指定的位置上。墨迹未干，在灯光下反着光。

签完了。

族长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我的签字，满意地把它递给对方。对方也签了。交换。再签。合同生效。

一桩生意，三张纸，一个签名。

然后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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