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花

去镇上赶集回来的第三天，小花来了。

是一个人来的。没有王老栓带着，没有刘氏在远处张望。她自己从村口走过来，穿过那条土路，站在林栖的院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小藤筐，里面装着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葱。

林栖正在院子里编筐，抬头看到她，放下了手里的藤条。从村尾走到这边，得穿过大半条村道。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一个人走了这么远，就为了送几根野葱。

"进来吧。"

小花进了院子，站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她不乱走，不乱碰，就安静地站着看林栖编筐。看了一会儿，她蹲下来，在旁边捡起一根掉落的短藤条，学着林栖的样子试着弯了弯。

念宝从屋里探出头来。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几眼，都没说话。然后念宝从屋里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跟小花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林栖没管她们。她继续编自己的筐。

过了一会儿，念宝先开口了："你几岁？"

小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妈没说过。"

念宝想了想："那我娘说你可能比我小。你叫我姐姐就行。"

小花看了她一眼，没叫。

念宝也不在意，从兜里掏出一颗光滑的小石头递过去："这个给你。我捡的。"

小花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把那颗石头放进了自己的小藤筐里。

林栖继续编筐，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但她注意到了——念宝手里那几颗石头是她自己攒了好几天的心爱之物。她能拿出来送人，说明这孩子不吝啬。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愿意分享的人不多。林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过了一会儿，林栖编好一个筐收了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她走到屋里拿了一块葛粉出来，走回来递给小花："带回去吃。路上别拿出来，到家再吃。"

小花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走。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林栖听清了每一个字。

"小花会认字。"

林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瘦得脸颊凹陷的小女孩。头发枯黄，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但这个刚从村尾一个人走过来、一路没人注意的小丫头，刚刚说了一句在这个世道里不太寻常的话。

"谁教你的？"

"以前村里有个老秀才，教过我一些。后来他饿死了。"

林栖沉默了几秒。"你会认多少？"

"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大小上下。"小花顿了顿，"以前还会写一些别的，太久没写，忘了。"

林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小花。

小花低头看了一会儿，从她手里接过那根细树枝，蹲下来，一笔一划地在地上重新写了一遍。笔画顺序全对，字也端正。

林栖站起来，把那根树枝放回地上："以后想认字的时候，过来找我。我会的不多，但教你认几个常用的还不难。"

小花抬起头，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她没有笑，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跟之前两次一样，很轻，很认真。

她又蹲了一会儿，看了看念宝在编的那根歪歪扭扭的藤条，又看了看林栖编好的那只筐，然后站起来，抱着她的小藤筐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小花走了。"

然后就真的走了。

林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沿着土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很稳。她知道这个人情她揽下了。不是野葱的回路，是那句"小花会认字"之后她没有拒绝。在这个破世道里，一个会认字的小丫头，如果没有机会让她继续学，那她会的那些字迟早也会跟那个老秀才一样慢慢消失。

她收了那几根野葱，也收了那个孩子的一份期待。

林栖蹲下来继续编筐。

她手上编着藤条，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刚才小花走的时候，她差点从空间里再拿一小包葛粉追出去。手都碰到怀里的衣襟了，又缩了回来。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小花回去的路上要穿过大半条村道，一个小丫头手里抱着吃的，万一被人看到问了，麻烦比那包葛粉大得多。

她忍住了。藏得住的才叫底牌。藏不住的叫招祸。

念宝坐在门槛上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娘，小花以后会经常来吗？"

林栖手没停："大概会。"

"那她以后也跟我们住吗？"

林栖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有。"念宝低下头，"就是感觉。"

念宝低下头的时候，声音小了半截。林栖听出来了——那不是好奇，是一点点怕。怕有人分走娘。

林栖没有回答。她低头又编了两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就算她来，你也是姐姐。"

念宝抬起头。

林栖没有看她，手上的藤条也没停，像那句话根本没说过一样。

但念宝听懂了。她把头低回去，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小，但没有消失。

林栖站起来走到屋后，把晚上要用的葛根从空间里取出来。这个动作现在做得很自然了——趁着周围没人，意识一动，东西就从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出来了。她蹲在水盆边洗葛根的时候，心里把目前的状况又盘了一遍。粮有一点，虽然不多；换钱的渠道有了一条，周老三那条线靠谱；编筐的手艺可以继续做。小花那边，她今天过来说了那句话，意思很明白——她想学。

她拿起剪刀，开始处理葛根。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但并不着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再说。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