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金簪的第七日,宫中来了帖子。
正月十五,元宵宫宴,陛下恩旨,特许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同乐。
帖子送到静思堂时,谢归渊正在教我下棋。
黑白棋子错落,他执黑,我执白。我棋艺本就稀疏,又因着头上那支金簪,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总怕动作大了,那根针会刺进头皮。
“陛下设宴,是恩典。”他落下一子,吃了我一片白棋,“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我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阿宁……怕给老师丢脸。”
“丢脸?”他抬眼看我,唇角微弯,“你是我的义女,谁敢说你丢脸。”
我垂眸,看着棋盘上溃不成军的白子,轻轻“嗯”了一声。
“陈嬷嬷会替你准备衣裳。”他又落一子,棋局已定,“记得戴着那支簪子去。”
“是。”
宫宴那日,雪后初晴。
陈嬷嬷替我梳妆,换上一身天水碧的织金袄裙,外罩银狐斗篷。头发梳成京城时兴的飞仙髻,那支红宝石金簪斜插在鬓边,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血色光泽。
铜镜里,少女眉眼清丽,肤色白皙,只是眼神太过平静,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姑娘真美。”陈嬷嬷低声赞叹。
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很美。
美得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走吧。”谢归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今日穿了身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衬得人如修竹,清贵逼人。见我从屋里出来,他目光落在我发间的金簪上,停留片刻,才轻轻颔首。
“不错。”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
我扶着陈嬷嬷的手上了车,谢归渊随后进来,坐在我对面。
车厢宽敞,炭火烧得暖融融的。他闭目养神,我端正坐着,连呼吸都放得轻。
一路无话。
直到宫门在望,他才睁开眼,淡声道:
“今日宴设麟德殿,赴宴者非富即贵。你跟着我,少说话,多看。”
“是。”
“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谢家义女,父母双亡,由我教养。”
“是。”
“若有人为难……”他顿了顿,侧过脸看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垂眼:“阿宁明白。”
忍。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忍。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早有内侍候着,引我们入宫。穿过一道道宫门,朱墙碧瓦,飞檐斗拱,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青石板。
每一步,都踩在森严的规矩上。
麟德殿里,已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我们到时,殿中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归渊身上——这位新晋的刑部侍郎,圣眷正浓,是如今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后,那些目光又移到我脸上。
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不屑的。
像无数根针,密密扎在身上。
谢归渊恍若未觉,带着我,与几位同僚寒暄。我安静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眸,敛袖,姿态恭顺。
“谢大人,这位是……”有人笑问。
“家中义女,阿宁。”谢归渊语气平淡,“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原来如此。瞧着便是个灵秀的。”
众人打着哈哈,目光却在我脸上逡巡不去。
谁都知道,谢归渊父母早亡,族人凋零,哪来什么“义女”。
但没人戳破。
在这宫里,真话假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话的人是谁。
宴席过半,丝竹声起,舞姬翩跹。
谢归渊被几位大人拉着说话,我寻了个角落坐下,默默看着殿中繁华。
“你就是谢大人府上那位?”
一道娇脆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我抬眼。
是个穿桃红锦袄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明媚,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是安远侯府嫡女,林婉如。
前世,她曾爱慕谢归渊,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谢归渊将我带入宫中,她便将我视为眼中钉,屡次为难。
“是。”我起身,微微福礼。
“我当是什么天仙人物呢。”林婉如嗤笑一声,绕着我走了一圈,“也不过如此。一身素得像守孝,也敢来宫宴?”
周围几位贵女掩唇低笑。
我垂眸,声音轻柔:“林小姐说笑了。阿宁父母新丧,理应素服。今日随义父赴宴,已是失礼,不敢再着艳色,冲撞了宫中贵人。”
林婉如脸色一僵。
她这才想起,我方才自称“父母双亡”。
在这讲究孝道的地方,拿守孝说事,本就是大忌。
“你……”她咬牙,还想说什么,身旁一位绿衣少女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婉如,慎言。”
林婉如冷哼一声,却到底没再开口,只狠狠瞪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小口啜饮。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可入口,却只剩苦涩。
“你倒是镇定。”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我抬眼。
是个着丁香色宫装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目温婉,通身气度沉静。她不知何时坐在了我身旁,正含笑看我。
永嘉长公主。
前世,我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深居简出,却极得圣心。
“见过长公主殿下。”我忙要起身。
她轻轻按了按我的手。
“不必多礼。我是永嘉。”
“殿下。”我垂首。
“谢归渊从不带人赴宴。你是第一个。”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方才林婉如为难你,你应对得很好。”
“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她看我一眼,眼底有淡淡的笑意,“这宫里,会说话的人很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很少。”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怕他么?”
我一怔。
“谢归渊。”永嘉长公主看着殿中与人交谈的那道绯色身影,声音很轻,“你怕他么?”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怕。”
“怕就好。”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有些凉,“这宫里,不怕他的人,都活不长。”
我还想说什么,她却已站起身。
“宴要散了,回去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轻轻说了句:
“小心些。”
“你这张脸,太干净了。在这宫里,干净,是罪过。”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谢归渊走到我身边。
“走了。”
“是。”
回程的马车上,炭火依然暖。
谢归渊闭着眼,似乎累了。
我安静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永嘉长公主那句话。
你这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是罪过。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冰凉的指尖,掐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
我被迫转过头,对上谢归渊睁开的眼。
那眼底没有倦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今日,你对林婉如笑了。”
我一怔。
“我……我只是……”
“你对别人笑的样子,”他打断我,指尖在我下颌上摩挲,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不喜欢。”
我心头一紧。
“阿宁知错。”
“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对别人笑。”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模糊,有些……危险。
“记住。”
“你的笑,你的泪,你的喜怒哀乐……”
“都只能给我看。”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廓。
“若再让我看见你对别人笑……”
话音未落。
他忽然低头,张口,狠狠咬住了我的耳垂。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
我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忍住没叫出声。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咬得很重,直到尝到血的味道,才缓缓松开。
然后,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那处伤口。
动作温柔,像在安抚。
可说出来的话,却比冰雪还冷。
“这儿,只能有我留下的印子。”
“听明白了么。”
我僵在座位上,耳垂火辣辣地疼,血腥味萦绕不散。
许久,我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明白。”
他松开手,靠回车壁,重新闭上眼。
“记住就好。”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
车厢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耳垂。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
是血。
谢归渊咬的。
他在我身上,又留下了一个印记。
用疼痛,用鲜血,用这种近乎野兽的方式,宣告他的所有权。
我放下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的、无声的笑。
谢归渊。
你以为咬我一口,就能让我记住?
你以为留个印子,就能锁住我?
可你不知道——
我早就习惯了疼。
习惯了血。
习惯了这种……
生不如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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