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我沿着回廊慢慢地走。
左臂的朱砂梅花隐隐作痛,掌心的“恨”字像是烙进了骨头里。廊外的雪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绣鞋的鞋尖在青石砖上一起一落。
“姑娘。”
陈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刻意的恭敬。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嬷嬷有事?”
“前头来了客人,”陈嬷嬷垂着眼,“是大人的同僚,兵部王侍郎家的公子,说是来送年礼的。大人正忙着,让姑娘去前厅帮着招呼片刻。”
我心头一动。
王侍郎的公子?
前世,谢归渊确实和兵部王侍郎有些交情。王侍郎的儿子王珩,是个出了名的纨绔,最爱沾花惹草。谢归渊从不让我见外男,今日怎么……
“大人说,姑娘如今是谢家的义女,也该学着些待人接物的规矩。”陈嬷嬷像是看出我的疑惑,低声解释。
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
前厅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
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背着手,欣赏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眼还算周正,只是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轻浮。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停,才笑着拱手:
“这位便是谢姑娘吧?在下王珩,家父与谢大人是同僚。”
“王公子。”我微微福身,垂着眼,不去看他的眼睛。
“姑娘不必多礼。”王珩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家父让我带给谢大人的,一方古砚。烦请姑娘转交。”
我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锦盒的瞬间,他忽然往前一递,手指“不经意”地划过我的手背。
冰凉,黏腻。
像蛇爬过。
我手指一颤,锦盒险些脱手。
“姑娘当心。”王珩笑着扶了一把,手指却在我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猛地抽回手,退后半步,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
“多谢王公子。”我低着头,声音很冷。
王珩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姑娘的手真凉,可是穿得少了?我那儿有上好的狐裘,改日给姑娘送来……”
“不劳公子费心。”
我打断他,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王珩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脚步一顿。
“姑娘可知,谢大人为何忽然认你作义女?”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王珩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近乎幸灾乐祸的笑意:“外头都在传,谢大人是看上了姑娘的颜色,又怕人说闲话,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说什么义女,不过是……”
“王公子。”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这些话,你敢当着谢大人的面说么。”
王珩脸色一僵。
“若不敢,就请回吧。”我将锦盒放在桌上,“东西我会转交。陈嬷嬷,送客。”
陈嬷嬷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珩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站在厅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抬起手。
手背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一阵阵发麻。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冷风灌进来,用力搓了搓手背。
直到皮肤泛红,那种黏腻的感觉才淡去。
然后,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锦盒。
打开。
里面确实是一方古砚,品相极好。
我拿起砚台,仔细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手指沿着锦盒的内壁,一寸寸摸索。
在盒盖内侧的绒布夹层里,我摸到了一个极薄的、叠成方块的纸片。
我心头一跳,飞快地将纸片抽出来,塞进袖中。
然后,若无其事地盖上锦盒,对陈嬷嬷道:
“收起来吧,等老师回来给他。”
“是。”
我转身,快步回了听雪阁。
关上门,插上门栓。
走到窗边,借着雪光,展开那张纸片。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
“子时三刻,后门槐树下。”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这字迹。
是王珩的。
他想做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走到烛台边,将纸片凑到火苗上。
火舌舔上纸角,瞬间蔓延,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桌面上。
我轻轻吹散。
然后,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平静。
王珩。
一个纨绔子弟,能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半夜三更约我见面?
除非……
他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谢归渊。
他想通过我,探谢归渊的底。
或者,更糟——
他想拿我,做文章。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
好啊。
那就看看,谁能玩过谁。
晚膳时,谢归渊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还多喝了一碗汤。席间,他问我今日都做了些什么,我一五一十答了,包括王珩来访的事。
“王珩?”他放下筷子,抬眼看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送了年礼,说了几句客套话。”我垂着眼,小口喝着汤。
“是么。”他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直到晚膳结束,丫鬟撤了碗碟,他才忽然开口:
“手伸出来。”
我一怔,依言伸出右手。
他却握住我的左手,将我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里,被王珩碰过的地方,早就没什么痕迹了。
可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抬眼,看着我。
“他碰你了?”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我心头一紧,垂下眼。
“……不小心碰到的。”
“不小心?”他轻轻重复,指尖微微用力,按在那块皮肤上。
有点疼。
“阿宁,”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危险的味道,“我说过,你是我的。”
“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手指,你的血……”
“都是我的。”
“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我僵着身子,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冰冷,比窗外的雪还寒。
“我错了。”我低声说。
“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让别人碰。”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才松开手。
“去祠堂跪着。”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是。”
我起身,行礼,转身走出饭厅。
陈嬷嬷等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没什么表情。
“姑娘,随我来。”
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单独一个小院,平日里少有人来。
陈嬷嬷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香烛味混着灰尘气扑面而来。祠堂里没点灯,只有神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里幽幽跳动,映着层层叠叠的牌位。
“姑娘请。”陈嬷嬷将灯笼放在门口,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
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站在祠堂中央,看着那些牌位。
谢家的列祖列宗,在幽暗的光里沉默地注视着我。
我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
地砖冰冷刺骨,寒气透过衣裙,渗进膝盖。
我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上,垂着眼,看着自己映在地上的、被拉得细长的影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
长明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出变幻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门锁被打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谢归渊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把乌木戒尺。戒尺很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在幽暗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伸手。”
我依言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戒尺落下。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惊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掌心瞬间泛起一片红,火辣辣地疼。
我咬着唇,没出声。
“疼么。”他问,声音很淡。
“……疼。”
“疼才能记住。”戒尺再次落下,“啪!”
“谁是主子。”
“……您是。”
“啪!”
“你是谁的人。”
“……您的人。”
“啪!”
“别人碰了,该怎么罚。”
“……该打。”
戒尺一下,又一下。
掌心从红到肿,从肿到泛出紫红的血痕。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肯哭出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我狠狠憋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终于,他停了下来。
戒尺的顶端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我抬头看他。
烛光下,他眉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人觉得更冷。
“记住了么。”
“……记住了。”
他放下戒尺,俯身,冰凉的指尖抚过我咬破的唇角。
那里渗出血珠,染红了他的指尖。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然后缓缓低头,舌尖轻轻舔过我的伤口。
温热,湿滑。
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亲密。
我浑身僵硬,像被冻住,连呼吸都停了。
他直起身,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那上面沾着我的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燃着某种我看不懂的、近乎狂热的光。
“阿宁。”
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餍足的、近乎叹息的温柔。
“你的血……”
“味道不错。”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出祠堂。
门重新关上,锁落下。
祠堂里重归死寂。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幽暗里幽幽跳动。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不堪的掌心,和唇角残留的、他舔舐过的触感。
然后,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的、无声的笑。
谢归渊。
你舔了我的血。
可你不知道——
这血里,淬着前世的毒。
这毒,迟早有一天……
会要了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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