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房里的铜镜，是双面的

谢府第三日，我开始识字。

谢归渊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人”。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他握着我的手，笔尖落在宣纸上，声音很淡，“这是人。”

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贴着我的手背。我僵硬地坐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墨香。

前世，他也这样教过我。

那时我觉得，这双手是世上最温柔的手。

后来才知道，温柔下面，是淬毒的刀锋。

“会了么？”他松开手。

我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轻轻点头。

“那写一个看看。”

我重新蘸墨，提笔，在纸上慢慢写出一个“人”字。

笔尖颤抖，笔画绵软，像随时会散架。

是十六岁的苏挽宁该有的水平。

“不错。”他淡淡评价，又铺开一张纸，“再写。”

我就一直写。

一个又一个“人”字，在纸上排开，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囚徒。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带。尘埃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今日就到这儿。”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书卷，“回去把今日教的字，每个抄十遍。”

“是。”

我放下笔，起身行礼。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开口：

“阿宁。”

我回头。

他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我刚才写的那叠纸，正垂眸看着。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昨夜睡得好么。”

我心头一跳。

“……还好。”

“可我听见你在哭。”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做噩梦了？”

我攥紧袖口，垂下眼。

“梦见……梦见娘了。”

“是么。”他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去吧。”

“是。”

我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我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谢归渊听见我哭了？

听雪阁和书房隔着一个院子，他怎么听见的？

除非……

我抬眼，看向西厢的方向。

除非他昨夜，离我很近。

晚膳后，陈嬷嬷送来热水。

“姑娘早些歇息，大人吩咐了，明日要考较今日学的字。”

“知道了。”

我关上门，插上门栓。

然后，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听雪阁不大，一明两暗。外间是书房兼小厅，里间是卧房，用一架六扇屏风隔开。卧房靠窗是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铜镜擦得很亮，能清晰映出人影。

我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左臂衣袖下，那枝朱砂梅花隐隐作痛。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

指尖在镜面上缓缓移动，沿着镜框的边缘，一寸寸摸索。

很光滑，没有缝隙。

我退后一步，打量着这面镜子。

镜框是黄铜的，雕着缠枝莲纹，样式普通，和这屋里的其他摆设没什么不同。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

它在看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摇摇头，转身走到床边，吹熄了蜡烛。

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斑驳的影子。

我躺下，拉过锦被，闭上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总觉得有一道视线，粘在背上，冰冷，专注，像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过肌肤。

我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在镜面上呵了一口气。

温热的水汽在冰凉的镜面上凝结成白雾。

我抬起手指，在白雾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恨。

字迹清晰，在水汽里慢慢晕开，然后，缓缓消散。

像从未存在过。

我盯着那个渐渐消失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次，我背对着镜子。

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

咔嗒。

像机关合拢的声音。

从镜子的方向传来。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久，再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屋檐。

第二日，我照常去书房。

谢归渊已经在了，正在看一卷书。见我进来，他放下书卷，抬眼看我。

“字抄完了？”

“抄完了。”我将一叠纸递上去。

他接过，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纸上，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许久，他忽然开口：

“伸手。”

我一怔，依言伸出右手。

他却握住我的左手，将我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然后，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我掌心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

冰凉的触感，混着墨香，在我掌心缓缓游走。

他在写字。

一笔，一划。

很慢。

像昨夜，他在我手臂上画那枝梅花。

我僵着身子，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笔尖终于离开。

他松开我的手。

“去看看。”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用墨写着一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恨。

正是昨夜，我在镜面上写下的那个字。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字，浑身血液都凉了。

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在看我。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一片冰冷。

“阿宁，”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看见了。”

我僵在原地，掌心那个“恨”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骨髓。

他看见了。

昨夜，他在镜后。

看着我。

看着我呵气，看着我写字，看着我……写下那个“恨”字。

这面镜子，是双面的。

他在镜后，我在镜前。

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他眼中。

无所遁形。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

“嘘。”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我唇上。

冰凉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墨香。

“这个字，写在心里就好。”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我掌心那个“恨”字上，看了许久，才轻声说：

“别让我看见第二次。”

“明白么。”

我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阿宁……明白。”

“很好。”他俯身，将我扶起来，用那方雪白的丝绢，慢条斯理地擦去我掌心的墨迹。

动作温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去用早膳吧。”

“今日，我教你写第二个字。”

“是。”

我行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墨迹已经被擦去，可那个“恨”字，却像烙进了皮肤里，隐隐作痛。

谢归渊。

你在镜后看着我。

用这种近乎凌辱的方式，告诉我——

我逃不掉。

我的一切，都在你眼中。

可你不知道。

镜子里能照见的，只是皮囊。

照不见的，是皮囊下面……

那颗早就死过一遍的、

淬了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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